她终于找到机会,在他喂完药,准备起身离开时,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问出了口:
“……陛下……的事……处理好了?”
江宸的动作猛地顿住。背影瞬间僵硬。
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良久,他才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其沉重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。
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沙哑,“暴毙身亡。太后……悲痛过度,已于三日前……薨了。”
太后……也死了?
阿檀的心脏猛地一缩!真的是他做的?!为了灭口?还是……
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早就知道……是不是?”
江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抬眸看向她,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翻涌着痛苦、挣扎,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“……是。”他承认了。声音干涩,没有任何辩解。
“为什么?”阿檀听到自己声音里的绝望和不敢置信,“为什么……不阻止?他……还是个孩子……”
江宸闭上眼,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再睁开时,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赤红。
“阻止?”他极轻地重复,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近乎残忍的弧度,“然后呢?打草惊蛇?让太后和她背后的势力提前反扑?让朝局彻底大乱?让边境虎视眈眈的敌人趁虚而入?让更多无辜的人卷入其中,死无葬身之地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着血淋淋的重量,砸在阿檀心上。
“那个位置……本就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……”他看着她,眼神痛苦而清醒,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厌弃的冷漠,“要么……彻底赢,扫清所有障碍。要么……死无全尸,累及所有在意的人。”
“我没有选择……锦瑟。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只能选择……牺牲最小的……稳住大局……争取时间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他就成了那个……最小的牺牲?”阿檀的声音尖利起来,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悲凉,“所以你就冷眼看着……看着他被自己的母亲毒死?!江宸!你怎么可以……怎么可以这么冷血?!”
面对她的指责,江宸没有反驳。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承受着她的怒火,脸色苍白得透明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良久,他才极其艰难地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是……我冷血……我罪该万死……”
“可是锦瑟……”他抬眸看她,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,“如果重来一次……我或许……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……”
“因为只有彻底肃清朝纲,拔除所有毒瘤……我才能……真正地……护住我想护的人……”
“我才能……有资格……站在你面前……”
他的话音落下,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阿檀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,看着他强撑的疲惫和脆弱,看着他哪怕自我厌弃也绝不后悔的冷酷决断……
恨吗?怨吗?
是的。为那个无辜惨死的少年皇帝,为这肮脏血腥的权谋算计。
可是……看着他此刻的模样,听着他那句“护住我想护的人”……心底那根名为恨意的弦,竟再也无法绷紧。
她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她累了。
真的累了。
不想再去分辨对错,不想再去纠缠爱恨。
她只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,离开这些无穷无尽的阴谋和杀戮。
她缓缓闭上眼,不再看他,声音疲惫而空洞:
“江宸……”
“放我走吧。”
“我真的……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了。”
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震!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,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桌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嘴唇颤抖着,眼底那片荒芜的赤红迅速蔓延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彻底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