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冷过一天,北风跟刀子似的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营地里,白日里操练的呼喝声都显得短促了许多,人人嘴里呵出的白气凝成一片。
何昭澜刚从带着人巡视回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风雪的寒气。
盔甲没卸,只摘了头盔,头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。
何昭澜手里攥着马鞭,站在辕门外的高坡上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刚打了一场。
一小股匈奴人趁着天寒,想摸过来抢掠边民的过冬粮食,叫巡防的何家军逮了个正着。
仗打得干脆,没折什么人,就是天太冷,弓弦都发硬,拉起来费劲。
何昭澜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眉头微微锁着。
方才清点战场时,看见那些匈奴人身上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皮袄子,有几个冻得手脚都生了疮。
何昭澜心里明白,这场仗,天寒也是一半的由头——草原上日子更难熬,活不下去的,就只能来抢。
可是……
何昭澜收回目光,望向营地下方那条冻得发白的官道。
道上零星有些百姓赶着瘦驴驮着柴火往家走,一个个缩着脖子,棉袄补丁摞补丁。
再远处,村落里炊烟稀稀拉拉的,瞧着就没什么暖和气。
今年这冬天,来得忒早,也忒狠。
何家自来北地驻守,每年都会从自家在扬州的田庄商铺收益里抽出一部分,设粥棚、发寒衣,帮衬穷苦百姓过冬。
父亲常说,将士保境安民,不能只顾打仗,忘了百姓死活。
这规矩自何明策来到北地便定了,北地百姓也念何家的好。
可今年……何昭澜心里沉甸甸的。
天冷成这样,怕是要比往年多出不少冻饿的人。
何昭澜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巡防时,在某个山坳破庙里发现的,那对没能熬过去的母子……
何昭君“阿姊!”
清脆的声音从坡下传来。
何昭澜转头,看见何昭君裹着厚厚的斗篷,像只小团子似的跑上来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。
何昭澜“怎么跑出来了?”
何昭澜伸手把何昭君揽到身边,用自己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住她,
何昭澜“外头冷。”
何昭君“我听阿兄说你回来了,就来看看。”
何昭君仰着脸,大眼睛眨巴眨巴,
何昭君“阿姊打赢了?”
何昭澜“嗯,赢了。”
何昭澜摸摸她的头,语气温和。
何昭君“那阿姊怎么不高兴?”
何昭君看得仔细。
何昭澜顿了顿,没瞒她:
何昭澜“我在想,今年天冷得很,怕是有不少人要难熬。咱们家那点粥棚炭火,不知道够不够用。”
何昭君“今年是比之前冷不少。”
何昭君小脸也垮下来:
何昭澜“阿母前日还在说,库里存的皮毛不多了,得赶紧再采买些。可市面上的麻布也涨钱了……”
这话让何昭澜心里更沉。
是啊,天灾一起,物价就飞涨,何家就算有心,银子也不经花。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何昭澜回头,看见文子端披着大氅走过来。他这几日似乎常在营中走动,不像初来时那般总待在帐里。
何昭澜“殿下。”
何昭澜松开妹妹,依礼要行礼。
文子端“女公子不必多礼。”
文子端抬手止住,目光在她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甲胄上扫过,又看向她方才望着的方向,
文子端“方才……是去巡防了?”
何昭澜“是。遇上一小股匈奴来劫掠的骑兵,已击退了。”
何昭澜答得简单。
文子端点点头。
文子端这些日子在营中,也听说了不少边关的事,知道这种小规模冲突是常有的。他看向何昭澜,见她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,但更明显的是一种沉沉的忧虑。
文子端“女公子在忧心什么?”
何昭澜看了他一眼,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:
何昭澜“民女在忧心今年这冬天。殿下也看见了,天寒得早。”
何昭澜“何家每年冬日都会设粥棚、发些御寒之物,只是今年……”
何昭澜轻轻叹了口气,
何昭澜“怕是不够。方才听舍妹说,市面上的布匹炭火都在涨价。强压物价不可取,北地百姓众多,真怕顾不过来,又要添几条冤魂。”
文子端听得一怔。原以为何昭澜只是泛泛地忧心民生,却没想到何家竟年年自掏腰包赈济百姓,更没想到她忧虑至此——不是忧政绩,不是忧名声,是实实在在忧心“要添几条冤魂”。
顺着何昭澜的目光望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村落。
来北地这些时日,随何勇学习兵法,了解民生,虽知边民清苦,但到底隔了一层。
此刻听何昭澜这般具体地说起粥棚、布匹、炭火、涨价……那些模糊的“黎民疾苦”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。
文子端“朝廷的赈济……”
文子端下意识开口,又顿住。
远水难救近火,且层层克扣下来,到百姓手里还能剩多少?
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了。
何昭澜似乎看出他所想,语气依旧平淡:
何昭澜“朝廷恩典,百姓自然感激。只是等旨意下来,调拨分发,总要时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百姓能挨过眼前这个冬天。”
何昭澜“何家能做的有限,只盼着能多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文子端沉默了片刻。
文子端忽然想起在洛阳时,偶尔听闻某地灾荒,朝堂上争论不休,拨多少粮、派谁去、如何防贪腐……吵来吵去,时间就耽搁了。
而在这里,何家什么都不说,每年默默地拿出自家收益,设粥棚,发寒衣。
这种实实在在的做法,比朝堂上那些空谈,不知实在多少倍。
文子端“女公子……何家高义。”
文子端这句话说得比任何一次都郑重。
何昭澜摇摇头:
何昭澜“谈不上。”
何昭澜“父亲常说,咱们吃着北地的粮,穿着北地的衣,守着北地的关,替北地的百姓挡着刀箭,是本分。如今百姓有难,伸手拉一把,也是本分。”
何昭澜看向远处,
何昭澜“只恨力薄,不能周全所有人。”
文子端看着她侧脸。寒风吹起她颊边碎发,她眼神望着远方,沉静而坚定,却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沉重。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在洛阳那些关于民生、关于责任的理解,都太浅薄了。
何昭君“阿姊,我冷。”
何昭君拉了拉姐姐的手。
何昭澜回过神,对文子端欠身道:
文子端“殿下,民女先送舍妹回去。外头风大,殿下也请回帐吧。”
文子端点点头:
文子端“女公子请便。”
何昭澜牵着妹妹走下高坡。文子端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间,许久没动。
牧云在一旁小声提醒:
牧云“殿下,该用午膳了。”
文子端“嗯”了一声,却问道:
文子端“牧云,咱们从洛阳带来的东西里,还有多少银钱细软?不必算那些摆件,只算现银和容易变现的。”
牧云一愣,忙道:
牧云“殿下日常用度都在营中,带来的现银还有不少,约莫……够在洛阳置办一处不错宅院的。殿下是要……”
文子端望着远处那些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渺小的村落,缓缓道:
文子端“去清点一下,拿出一大半来。”
牧云“殿下?”
牧云这次是真惊了。那可是殿下离开洛阳时,陛下和越妃娘娘私下给的体己,不是小数目。
文子端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:
文子端“何家年年自掏腰包赈济百姓,咱们既在此处,亲眼见了,岂能袖手旁观?这些银子留在箱底也是落灰,不如拿出来,换成粮食布匹,总能多帮几个人熬过冬天。”
文子端顿了顿,又补充道,
文子端“不必声张,悄悄交给何少将军或者何女公子,只说是……咱们一份心意。”
牧云张了张嘴,看着主子认真的神色,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,躬身道:
牧云“是……,奴才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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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明如星“下章梦回冰裳,哈哈哈,真的好爱嘟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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