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汉灿烂：何昭澜（39）

腊月里的北地，风刮起来像带着冰碴子。

天色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随时要砸下来一场大雪。

何家在北地城西设的粥棚，今日开棚。

天还没大亮，何昭澜就起来了。她没穿甲胄，也没着那些贵女常穿的绫罗，只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袍，外头罩了件厚实的羊皮袄子，头发像男子般在头顶束了个简单的髻，用布条缠紧。

脸上脂粉未施，干净利落。

何昭君也早早被叫醒，裹成了个小棉球，跟在姐姐身边，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。

何昭君今日也换了朴素的衣裳，手里还抱着个小小的手炉。

粥棚是之前就搭好的，几根木桩撑起个草棚顶，四周围着粗麻布挡风。

棚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，男女老少都有，一个个衣衫单薄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脸冻得发青，眼神却殷切地望着棚子里那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。

锅里熬的是浓稠的粟米粥，掺了些切碎的干菜和盐粒。旁边还有几筐黑面馍馍，虽然粗糙，却能顶饱。

何昭澜挽起袖子，亲自站在大锅边，接过管事递来的长柄木勺，开始给排到跟前的人舀粥。

何昭澜动作不快，却很稳，每一勺都舀得满满的，倒进那些伸过来的、裂着口子的粗陶碗里。

何昭澜“小心烫。”

何昭澜偶尔会低声提醒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让领粥的人忍不住抬头看她一眼，眼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敢相信——这位瞧着就出身不凡的女公子，竟然亲自在这里给他们这些穷苦人舀粥。

何昭君也没闲着，在一旁帮着分发馍馍。

何昭君个子小，够不着筐子，就垫着脚，用两只小手捧着馍馍，郑重地递给每个领完粥的人。

有的老人会摸摸她的头，说声“好孩子”，何昭君就抿着嘴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
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

何昭澜一边舀粥，一边留意着排队的人。看见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，孩子裹在破布里，小声啼哭，妇人一边哄着，一边焦急地往前张望。

何昭澜示意管事，给那妇人碗里的粥舀得格外满些，又让何昭君多给了一个馍馍。

还有个老丈，腿脚似乎不便，拄着根木棍，颤巍巍的。

何昭澜舀完粥，对旁边帮忙的兵士低声说了句什么，那兵士便上前，扶着老丈到一旁避风处坐下，让他慢慢吃。

文子端就是这时候到的。他没带太多随从，只牧云跟在身后。

主仆二人同样穿着厚实的常服，混在人群中十分显眼。文子端站在不远处，看着粥棚前的情形。

文子端看见何昭澜站在热气氤氲的大锅后，衣袖挽到小臂，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，握着长勺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，却稳稳当当。微微低着头，专注地给每一个人舀粥，侧脸在晨曦和蒸汽中显得有些朦胧，却依然能看清她平静而认真的神色。

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，也没有刻意表现的悲悯，就是那么平常地做着这件事，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。

又看见何昭君那个小不点，认认真真地发着馍馍，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，却一直带着笑。

排队领粥的百姓，大多沉默着，接过食物时低声说句“谢谢女公子”、“谢谢小娘子”，便捧着碗赶紧走到一边，或蹲或站，埋头吃起来。

棚子内外弥漫着粥米的香气和一种奇异的安静，只有寒风的呼啸和碗勺轻微的碰撞声。

这时，粥棚外又来了人。何昭澜抬眼看去，微微一怔。

是文子端。

他没穿那身彰显身份的华贵大氅，只着了件普通的玄色棉袍，头发用玉簪束着，身边只跟着牧云。两人看起来就像寻常的富家公子带着随从。

文子端走到粥棚前，对何昭澜点了点头。

何昭澜放下木勺，擦了擦手将木勺交给下人，依礼微微屈膝：

何昭澜“公子怎么来了？”

文子端“听闻府上今日施粥，过来看看。”

文子端语气如常，目光扫过那长长的队伍，

文子端“可需帮忙？”

何昭澜有些意外。

何昭澜本以为这位殿下只是来看看，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忙。她看了看他身上的袍子，虽不显眼，料子却是上好的，站在这里舀粥发馍，实在有些突兀。

何昭澜“公子好意，臣女心领了。只是此处杂乱……”

文子端“无妨。”

文子端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

文子端“既是来看，光看着不像话。我……也出一份力。”

文子端说得有些生硬，却意外地坚持。

何昭澜见他神色认真，不似作伪，便不再推辞，示意管事再取一柄长勺来。

何昭澜“那……有劳公子了。”

文子端接过长勺，学着她的样子，站在锅边。

第一勺舀下去，力道没控制好，粥溅出来一些，烫到了手背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稳稳地将粥倒进碗里。

那是个抱着婴孩的妇人，孩子饿得直哭。

文子端舀了满满一勺，又加了半勺，低声对旁边的何昭君道：

文子端“给小娘子多拿一个馍馍。”

何昭君“哎”了一声，麻利地照做。

文子端继续舀粥。他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，但很快就顺畅起来。他不像何昭澜那样会低声说句“小心烫”或“趁热吃”，只是沉默地、认真地做着这件事。偶尔有老人孩子过来，他会不自觉地多舀一点。

何昭澜在一旁看着，心中有些异样。

这位殿下，似乎和初见面时不太一样。少了些那股子天生的矜傲，多了些沉静和……实在。

队伍渐渐缩短。

文子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气。外袍的袖口沾了些粥渍，却浑然不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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