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长风浑身一震,手中的陶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裂的瓷片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死死盯着溪对岸的少年,连喉咙里的腥甜都忘了吞咽——那眉眼间的凌厉,那骨子里透出的傲然,分明就是剑气崖幻境中那个挥剑断星河的剑尊凌梦天!只是此刻的他褪去了幻境中迫人的威压,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,可那双眼眸扫过来时,依旧带着睥睨万物的锐气。
“你……”齐长风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,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那里本该挂着“无妄”剑,此刻却空空如也——剑早被他藏进了树洞深处。
少年似乎没认出他,只是被他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,竹篓往身后藏了藏,怯生生开口:“老、老爷爷,我……我只是来采些野果,不是故意闯进来的……”
“老爷爷?”齐长风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布满褶皱和老年斑,指关节肿大变形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握剑的模样?他自嘲地笑了笑,原来这些年,自己竟苍老到这个地步了……
可溪对岸的少年,明明和幻境中一模一样啊!那日在剑气崖,他坠崖前最后看到的,就是凌梦天持剑立于云端,白衣胜雪,剑气纵横三万里。后来幻境中,凌梦天更是手把手教他御剑,那句“剑心不老人自老,剑意长存气贯虹”至今还在耳畔回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齐长风强压下心头的激荡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。
少年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我叫凌小天……家就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。”
凌小天……凌梦天……
齐长风的心脏猛地一跳,目光落在少年背着的竹篓上,那里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,剑鞘虽旧,形制却与幻境中凌梦天的佩剑“破天”有七分相似。
“那剑……”齐长风指着铁剑,指尖微微颤抖。
凌小天脸颊微红,把剑拔出来半寸,露出的剑刃虽锈迹斑斑,却依旧锋利:“这是我爹留下的,他说等我长大了,就教我练剑……可他去年走了……”
齐长风沉默了。他忽然想起幻境中凌梦天最后那句话:“我道不孤,剑意相传。”原来不是虚言,这世间真有传承,真有轮回般的重逢。
“孩子,”齐长风深吸一口气,喉间的血腥气似乎都淡了些,“你那剑……会用吗?”
凌小天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会些皮毛,村里的武夫教过我几招,可是总觉得……不对劲儿。”
齐长风笑了,笑得咳了起来,却咳出了眼泪。他抹了把脸,指着溪边的空地:“来,舞一套你会的看看。别怕,老爷爷我……当年也练过几天剑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少年握着锈剑,笨拙地比划着招式,齐长风坐在石头上,偶尔指点一句:“手腕再沉些……不对,剑意要透指尖……对,就是这样!”
他忽然觉得,那些咳在陶碗里的血,那些日薄西山的恐慌,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。
至少,他还能在最后的日子里,为这柄“破妄”的传承,添上最后一把火。
昏沉感像潮水般涌来,齐长风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。他猛地晃了晃头,瞥见溪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鬓发霜白如雪,皱纹爬满了脸颊,连佝偻的脊背都像是被岁月压弯的老树枝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,触感粗糙得陌生。从青云宗下山不过三月,就算油尽灯枯,也绝不可能老得这样快!这不是自然衰老,更像……某种幻境!
他猛地睁眼,眸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溪对岸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与他身形一般无二的身影。那人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衫,握着同样的陶碗,连鬓角那几缕白发都分毫不差,正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。
“你是谁?”齐长风的声音因警惕而发紧,下意识地想去摸剑,却摸了个空——“无妄”还藏在树洞里。
那身影勾了勾嘴角,露出一抹与他平日里自嘲时一模一样的笑:“我是谁?”他缓步走过溪涧,脚下的水流竟自动分开,“我是齐长风。”
“你不是!”齐长风厉声喝道,心脏狂跳。
“我是要救世救民,救这苍生,救这世界的齐长风。”那身影无视他的否认,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那么你呢?你又是谁?”
齐长风被问得一窒。
他是谁?
是那个在边塞长城劈柴做饭的伙夫?是那个握着断剑在剑气崖挣扎的幸存者?还是那个看着江子诚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懦夫?
不等他想明白,眼前的身影突然扭曲、变幻,玄色衣袍取代了粗布衣衫,眉眼间的凌厉如出鞘利剑——竟是江子诚!
“齐兄!”江子诚拍着他的肩膀,笑得爽朗,一如往昔,“不是说好要一同去斩尽妖魔,护这人间吗?怎么,现在躲在这林子里当缩头乌龟,怕了不成?”
“子诚……”齐长风的声音发颤,伸手想去碰他,指尖却穿过了对方的肩膀,只捞到一把冰凉的空气。
“怕了就直说!”江子诚的脸突然变得狰狞,眼神里满是失望,“我江子诚看错了你!”
身影再次变幻,这次成了柳如烟,水绿罗裙染着鲜血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?那些死在你面前的人,你救得了吗?”
紧接着是墨天行的狂笑,是星辰剑宗弟子的哀嚎,是边塞长城上那些干瘦的尸体,一个个都张着嘴,无声地指责着他。
“你逃不掉的……”
“是你害死了他们……”
“连自己都救不了,还想救苍生?”
无数声音在耳边炸开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耳膜,刺他的神魂。齐长风抱着头蹲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染红了衣襟,也染红了眼前的土地。
他知道这是幻境,是心魔幻化出的魑魅魍魉。可那些面孔太真实,那些指责太尖锐,像一把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有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辩解,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就在这时,一道微弱的光芒从树洞里透出,隐约传来剑穗碰撞的轻响。
是“无妄”剑!
齐长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。不管这幻境是谁布下的,不管这些声音有多刺耳,他都不能在这里倒下!
他挣扎着站起身,朝着树洞的方向踉跄走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却异常坚定。
幻境中的身影还在嘶吼、变幻,试图阻拦他。可齐长风的目光只有一个目标——那柄承载着江子诚遗志,也承载着他最后念想的剑。
离树洞越近,那光芒便越盛,耳边的杂音也渐渐减弱。
当他伸出手,即将触碰到剑鞘的刹那,所有的幻象突然如玻璃般碎裂,消散无踪。
林间依旧寂静,溪水潺潺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老的脸上,带着一丝暖意。
只有掌心的“无妄”剑,在轻轻震颤,像是在为他鼓劲。
齐长风握紧剑柄,喘着粗气,忽然笑了。
不管是真是幻,至少他现在还能握住这柄剑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