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破！”

齐长风低喝一声，握住“无妄”剑的手骤然发力，剑刃带着残余的灵力劈开眼前的混沌。那些纠缠不休的幻影如被烈日灼烧的雾气，瞬间消散无踪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
林间的风重新流动起来，带着松针的清香，夕阳的余晖落在肩头，暖得真实。齐长风喘着气，正要收剑，却见溪对岸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。

那人负手而立，白衣胜雪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，正是他在剑气崖幻境中见过的剑尊凌梦天。

与幻境中不同，此刻的凌梦天眉眼间少了几分缥缈，多了几分沉凝，手中握着的剑比记忆中更显古朴，剑身在夕阳下流淌着温润的光，仿佛藏着整片星空。

齐长风握紧“无妄”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。是幻？是真？他分不清，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浩瀚如星海的剑意，让他体内的灵力都忍不住共鸣。

凌梦天没有看他，只是缓缓抬起剑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，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，他只是抬手、挥剑，剑尖在空划出一道简单的弧线。可在齐长风眼中，那道弧线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——起剑时如嫩芽破土，收剑时似流星归鞘，每一寸轨迹都恰到好处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圆满。

齐长风看得痴了。他练过星辰剑宗的基础剑法，学过江子诚的实战技巧，甚至借“无妄”剑爆发出过锁空境的剑气，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剑——没有杀意，没有威压，却让他从骨髓里生出敬畏。

凌梦天一遍又一遍地舞着剑，招式简单到极致，重复到单调，却始终一言不发。齐长风屏气凝神，试图从中悟出些什么，可越是盯着那剑影，越觉得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，连门槛都摸不到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夕阳沉入西山，暮色渐渐笼罩林间。

凌梦天的剑突然一顿。

齐长风猛地回神，只见那白衣身影转过身，手中的古朴长剑缓缓抬起，剑尖直指他的胸口。没有杀气，没有预兆，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定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“这是……”齐长风瞳孔骤缩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剑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，却比墨天行的御空境掌风更让他心悸。

凌梦天依旧沉默，只是手腕微沉，那柄古朴长剑便如一道流光，破开暮色，直向齐长风刺来！

速度不快，却避无可避。

齐长风下意识地举剑格挡，“无妄”剑与对方的长剑碰撞，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，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“叮”响。

两股剑意在接触的刹那爆发，齐长风只觉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涌来，手中的“无妄”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出，剑柄重重砸在他的胸口，让他踉跄后退。

而凌梦天的剑，依旧稳稳地停在他胸口前一寸，剑尖的星辉映着他惊愕的脸。

“为何不躲？”

凌梦天终于开口，声音清淡如月华，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。

齐长风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他不是不想躲，而是在对方出剑的瞬间，他忽然觉得，这一剑不该躲，也不能躲。

凌梦天看着他，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，最终却只是缓缓收剑，转身望向天际的星辰：“剑者，心之刃也。你握剑时，想的是复仇，是生存，却从未想过，剑为何而存在。”

齐长风愣住了。

剑为何而存在？

为了报仇？为了守护？还是……

他低头看向掉落在脚边的“无妄”剑，剑身上映出他迷茫的脸。

凌梦天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，仿佛要融入夜色：“三日之后，来剑气崖。”

话音落时，白衣身影彻底消散，只留下一句余音在林间回荡：

“找到你自己的剑心。”

齐长风站在原地，望着空无一人的溪对岸，久久没有动弹。夜色渐深，星辰爬上天空，与“无妄”剑上的星辉遥相呼应。

他缓缓弯腰，捡起那柄剑，入手的刹那，似乎感觉到一股比以往更清晰的暖意。

找到自己的剑心……

齐长风握紧剑柄，转身望向星辰剑宗遗址的方向。那里云雾缭绕，仿佛藏着他所有的答案。

齐长风坐在溪边的青石上，指尖反复摩挲着“无妄”剑的剑脊，那里的铭文被岁月磨得光滑，却依旧能感受到残留的温热。他低头咳了两声，帕子上又添了几点暗红，像落在雪地里的梅。

剑心？他何尝不想找。

当年在星辰剑宗，他是全宗门都知道的“废物”。引法境卡了整整五年，经脉淤塞得像被淤泥堵死的河道，连最基础的灵力都运转不畅。师兄弟们嘲笑他“握剑不如握锅铲”，长老们看他的眼神也带着怜悯——这种资质，能修到引法境已是天幸，想成剑仙？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
是江子诚护着他。那个总是笑着拍他肩膀的师兄，把自己的修炼资源分他一半，偷偷把宗门禁地的“通脉草”塞给他熬汤，还总说：“长风，别听他们的，你挥刀剁排骨的力道，比谁都稳，这就是剑骨。”

那时他是真信了。夜里偷偷在灶房练剑，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砧板上，他握着把锈菜刀，一遍遍比划着江子诚教的招式，心里真的揣着个剑仙梦。

他想变强，想能堂堂正正站在江子诚身边，想有朝一日也能挥剑护着别人。

直到边塞长城破，江子诚倒在他面前，那柄“无妄”剑滚到他脚边。

他抱着江子诚冰冷的身体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。然后，剑气来了。

那股借自“无妄”、借自天地、借自所有不甘与仇恨的力量，像海啸般冲垮了他淤塞的经脉。

引法境、无妄境、锁空境……他在一夜之间跨过别人几十年的苦修，成了别人口中的“谪剑仙”—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剑是用命折的。

经脉被强行拓宽又瞬间榨干，就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，看着畅通无阻，根基早已烂透。

如今别说修行，连握紧剑都觉得指节发僵，灵力在体内流转时，经脉传来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。

他曾是个连引法境都困了五年的废物，靠着江子诚的护佑，才能在宗门里安稳地做着“伙夫修士”，那时的剑仙梦虽然遥远，却带着烟火气的温暖。

可现在，他成了别人眼中一步登天的“折剑仙”，却连拔剑的力气都快没了，连那个最普通的梦都做不成了。

“剑心……”齐长风自嘲地笑了，笑声牵扯起喉间的痛，让他弯下腰剧烈咳嗽，“连剑都快握不住了，哪还有什么心……”

他把“无妄”剑轻轻放在腿上，剑穗上的玉珠垂下来，贴着他布满皱纹的手。

这柄剑见证了江子诚的骄傲，也承载了他的疯狂，如今却要陪着他这个将死之人，在这林子里等着腐朽。

远处传来晨鸟的啼鸣，天快亮了。齐长风望着剑气崖的方向，那里云雾缭绕，像极了他第一次跟着江子诚去时的模样。

凌梦天让他三日后去剑气崖。

去吗？

去了又能如何？难道那位剑尊还能凭空给他一副能修行的经脉，还他几年阳寿？

齐长风慢慢站起身，将“无妄”剑背在身后，帕子上的血迹被他随手丢进溪里，很快被水流冲散，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
他或许找不回剑心了。

但他想再去看看剑气崖。

那里有江子诚教他练剑的身影，有他摔了无数次却还想爬起来的执念，有他那点可笑却真实存在过的剑仙梦。

就算是死，也该死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。

齐长风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开垦的那半亩荒地，谷种刚发了芽，嫩得像能掐出水。

他笑了笑，转身朝着剑气崖的方向走去，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，带着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。

背上的“无妄”剑轻轻震颤，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