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那位弟子走后，齐长风这才打量起院子。

院子不大，却收拾得雅致，青石铺就的小径旁种着几株晚菊，廊下挂着风干的草药，最让他挪不开眼的，是西厢房那扇虚掩的木门——门内隐约传来铁器碰撞的轻响，分明是灶房的动静。
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，推门的瞬间，眼睛亮了亮。

灶房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，土灶擦得锃亮，烟囱口还留着淡淡的烟火气。

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成套的铁锅铜铲，连淘米的竹筲箕、滤油的细纱网都一应俱全，最难得的是角落里堆着半袋新米，袋子上还印着溪村特产的标记，米粒饱满，透着自然的白。

倒还有些普遍的食材，因为新入门的弟子没有达到无妄境圆满，无法辟谷，不需吃食，所以每个弟子的住处都要有些食材，不过食材吃完后需要靠自己下山去买，亦或者是找些人帮忙一块顺带。

“倒是贴心。”齐长风笑了笑，伸手摸了摸铁锅的内壁，光滑得能映出人影。

想当年在星辰剑宗的灶房，他用的铁锅锅底总带着个破洞，炒个青菜都得垫三层油纸，哪见过这么讲究的家伙什。

他虽已是无妄境强者，灵力流转间便能辟谷，可对这人间烟火气，却总存着份执念。

当年在溪边种地时，哪怕咳得直不起腰，也得亲手煮碗糙米饭，仿佛只有米粒在舌尖炸开的微甜，才能证明自己是真真切切活着。

更别说，这双手早就习惯了握锅铲的力道。

以前给江子诚做饭，总爱变着花样——把野菜团子捏成剑穗的模样，用酱油在烤鱼上画出剑纹，连腌菜都要码得整整齐齐，像列队的修士。

江子诚总笑他“比管事嬷嬷还啰嗦”，却每次都吃得碗底朝天，最后还得抢他碗里剩下的汤汁泡饭。

想到这里，齐长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锅沿，眼底掠过一丝怅然。

如今没了那个等着开饭的人，可灶房里的烟火气，终究是戒不掉的。

他转身走到米袋旁，舀出半碗新米，又从院角的井里打了桶水，仔细淘洗起来。

水声哗哗，混着窗外的虫鸣，竟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
生火时，他没用法力，而是老老实实地捡了些干柴，用打火石引燃。

火苗“噼啪”地舔着锅底，将铁锅烤得发烫，他才倒入清水，等着米香漫出来。

等待的间隙，他在灶房的柜子里翻了翻，竟找到半罐红糖，还有几颗干硬的红枣。

齐长风挑了挑眉，把红枣扔进温水里泡软，又切了些姜丝，等米粥煮得浓稠时，一股脑儿倒进去，用长勺慢慢搅动。

红糖的甜香混着姜的微辣，很快在灶房里弥漫开来，驱散了殿宇的清冷，添了几分人间的暖意。

盛粥时，他习惯性地多拿了个空碗，摆在灶台上，愣神片刻才想起，再也没人会笑着端走，说“长风，今天的粥比上次甜了些”。

晌午的日头正烈，归尘院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。

齐长风刚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，院子里便飘满了油香混着青椒的鲜辣气——他特意用灶房剩下的五花肉煸了油，连菜汤都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石桌上摆着三菜一汤：青椒炒肉、醋溜土豆丝、凉拌野菜，还有一锅撒了葱花的蛋花汤，还有两碗米粥，一碗是江子诚的，一碗是他自己的。

都是些家常吃食，却被他做得色香味俱全。齐长风刚拿起筷子，院门外的竹篱笆便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带着股风闯进来一个身影。

他下意识地抬头，手瞬间按在了背后的“无妄”剑上。

来者是个女子，高马尾束得利落，发尾竟泛着玛瑙般的红，一身火红劲装衬得肩窄腰细，却丝毫不见柔弱，反倒透着股剑拔弩张的英气。

她的目光在石桌上一扫，眼睛瞬间亮了，像发现了猎物的小兽，几步就冲到桌前，毫不客气地拉开石凳坐下，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口青椒炒肉。

“唔……好吃！”女子嚼着菜，含糊不清地赞叹，“比膳堂那帮老头做的强多了！”

齐长风看得目瞪口呆。这谁家的弟子？闯进来就抢饭吃，连句招呼都没有？他眉头一皱，不等对方再动筷子，右手猛地抽出“无妄”剑，寒光一闪，剑尖已稳稳停在女子咽喉前半寸，剑气逼得她鬓角的碎发都微微颤动。

“你是谁？”齐长风的声音冷了下来，眼底的警惕毫不掩饰，“青云宗规矩严明，哪有私闯别院、抢夺食物的道理？”

女子被剑尖抵住咽喉，却没半点慌乱，反而挑了挑眉，慢慢放下筷子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：“哎哎哎，剑下留人！我真不是来抢饭的！”

她的目光落在齐长风紧握剑柄的手上，又扫过那柄泛着冷光的古剑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我叫苏清鸢，也是青云宗的弟子。刚才路过这院墙外，闻着香味就挪不动脚了，一时没忍住……真没恶意。”

“青云宗弟子？”齐长风冷笑一声，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，几乎要触到她的肌肤，“青云宗弟子皆着青衫，你穿一身红衣，还敢说自己是弟子？”

他在山门前见过不少弟子，都是统一的青布衣衫，袖口绣着青云宗的云纹，眼前这女子的红衣扎眼得很，怎么看都不像宗门弟子。

苏清鸢这才像是想起什么，拍了拍额头，随即上下打量起齐长风，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布衫上顿了顿，忽然笑了：“看你这打扮，是今天刚入宗的新弟子吧？”

齐长风一愣。

“难怪不知道规矩。”苏清鸢撇撇嘴，指了指自己的红衣，“在青云宗，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，管我穿什么的人，我估摸着还没出生呢。”

她说话时坦荡得很，眼神清亮，不像撒谎的样子。齐长风握着剑的手微微松动，心里却仍有疑虑——凌虚子并未提过有这么一号人物。

“再说了，”苏清鸢忽然凑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剑刃，笑眯眯地说，“真要对你有恶意，就凭你空有无妄境的修为，却没有无妄境圆满的战力，能拦得住我？”

齐长风心中一震。他的修为已算同辈翘楚，寻常弟子根本看不出深浅，这女子竟一眼就道破他的境界？
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之前那位带路弟子的声音远远传来：“长风，在忙什么？”

齐长风闻声收剑，“无妄”剑归鞘时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苏清鸢见他收了剑，立刻恢复了刚才的自在，又拿起筷子夹了块土豆，边嚼边冲门口喊：“师兄！这位新来的小师弟，做饭好吃得很，就是待客太凶啦！”

那位师兄走进院，看到石桌前的两人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道：“原来是清鸢来了。唉，不是，你不是在外面做任务了吗？什么时候回来的，你师兄和你师傅知道吗？”他转向齐长风，“这位是苏清鸢，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，修为已达无妄境巅峰，他师公便是大长老。”

齐长风这才确信对方身份，脸上有些发烫——刚才确实冲动了些。而且这家伙的师傅居然是大长老的弟子。

苏清鸢却毫不在意，把空了的饭碗往前一推，冲齐长风眨眨眼：“新师弟，这个米粥真好吃，甜甜的，还不腻，师弟，你还能再给我盛一碗吗？”

师兄无奈地摇摇头，对这性子跳脱的师妹也没辙。

齐长风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，又看了看桌上几乎被她扫空的盘子，忽然觉得，这青云宗的日子，或许不会像想象中那么沉闷。

只是不知为何，他总觉得苏清鸢看自己的眼神里，除了好奇，还有点别的什么，像藏在红焰下的火星，让人看不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