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棋亭之内,一盘残棋刚落定最后一子。
安琏王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,轻轻放在棋盘角落,抬眸看向端坐对面的大启天子,唇角噙着一抹温雅笑意:“陛下棋艺精进,臣又输了。”
陛下轻笑一声,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:“你啊,每次都让朕三分,真当朕看不出来?”
安琏王垂眸拱手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:“臣只是据实而论。陛下心思深远,一步三算,臣自愧不如。”
他生得眉目清和,一袭月白锦袍衬得气质温润如玉,平日里不涉兵权,不结朝臣,在京中素来是闲散王爷的模样,可谁也不曾真正看透,这温和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心思。
陛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忽然眉头微蹙:“今日怎么这般安静?往常这个时辰,宫里头早该有凯旋将士入城的动静了。”
安琏王心中微动,刚要开口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禁卫脸色惨白地跌撞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
“陛下!不好了!后宫西长街一带,突遭不明人马闯入!天门宗宗主上官浅,带数十面具人围宫,与皇后仪仗、赏罚司发生冲突,刀剑相向,死伤数人,情势危急!”
“什么?!”
陛下猛地一拍石桌,茶盏倾翻,茶水溅湿了龙袍。
“天门宗!这群江湖中人,竟敢擅闯皇宫!”
安琏王瞬间收去了所有闲散笑意,原本温润的眼眸骤然一沉,那股深藏不露的威压毫无预兆地散开,连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,“事出突然,必有隐情。天门宗百年恪守契约,从不插手朝堂之事,今日贸然围宫,绝非一时兴起。”
“都闹出兵变了,还不是一时兴起?”陛下脸色铁青,“安琏王!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即刻率朕的亲卫禁军,前往西长街镇压!务必护住皇后,控制局势,将天门宗一干人等,全数拿下!”
安琏王躬身领命:“臣,遵旨。”
直起身时,他眼底已无半分温度。
月白锦袍在风中轻轻一拂,安琏王转身便走,步履不急,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早有亲卫在亭外备好马匹与兵器,他翻身上马,一声令下:
“禁军列队,随我前往西长街——敢扰宫禁者,格杀勿论!”
“遵王令!”
铁甲铿锵。
安琏王带人一路疾驰,原本温和的眉眼被夜色染得冷冽。他心中清楚,皇后近日动作频频,私下转运东西无数,赏罚司主使莫言辞又对其言听计从,这里面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天门宗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宫,与其说是挑衅,不如说是——撞破了一桩天大的丑闻。
等他率人赶到西长街街口时,眼前景象已是一片混乱。
宫墙之上,紫衣翻飞,铃铛清脆作响。
上官浅一身浅紫衣衫,半面银面具遮住容颜,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冷冽如寒星的眼眸,手持长剑立在墙头,身姿飒沓如流星。她身边数十名黑衣面具人分列两侧,剑拔弩张,与下方赏罚司侍卫对峙。
地面上,木箱翻倒,盖子敞开,两具冰冷的尸体赫然在目——一女子,一幼童,触目惊心。
皇后瘫坐在一旁,发髻散乱,面色惨白如纸,早已没了往日端庄威仪,只是一味地摇头哭喊:“不是本宫……真的不是本宫……”
赏罚司主使莫言辞浑身是血,手持长刀,气喘吁吁,看向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怒,却又碍于身份,不敢放肆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诡异气息。
“安琏王驾到——!”
亲卫高声通传,声音穿透整个长街。
原本混乱厮杀的双方,动作齐齐一顿。
禁军从街口涌入,如铁桶一般将整个院落团团包围,长枪如林,弓上弦,刀出鞘,杀气腾腾。任天门宗武功再高,在数百皇家禁军合围之下,也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。
宫墙上的上官浅抬眼望去。
只见月光之下,那名月白锦袍的王爷,身姿挺拔,眉目清俊,却周身覆着一层冷冽气场。明明没有披甲,却比沙场将军更具压迫感。
这就是京中最让人看不透的安琏王。
上官浅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认得此人。
不涉朝政,却深得陛下信任;不掌兵权,却能调动禁军亲卫;看似温和,实则心思深沉,难以捉摸。
此人一到,今日之事,便再难善了。
安琏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从翻倒的木箱、地上的尸体,到狼狈不堪的皇后,再到宫墙上的上官浅,只一瞬,便将前因后果猜得七七八八。
他没有先看皇后,也没有先质问上官浅,而是翻身下马,缓步走到那只翻倒的木箱前,低头凝视着里面那对惨死的母子。
女子脸上伤痕交错,孩童不过两三岁,面色青紫,一看便知是被人残忍加害。
安琏王素来沉稳,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皇后身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皇家威仪:
“皇后娘娘,可否告诉本王,这箱中……是何人?”
皇后浑身一颤,不敢与他对视,只是慌乱摇头:“王叔……本宫不知……真的不知……是他们,是天门宗栽赃陷害!”
“陷害?”
安琏王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皇后娘娘私下命赏罚司深夜搬运十二箱‘珠宝’,连本王与陛下下棋之时,都未曾听闻半句。如今箱中不是金银,而是两具尸体,而这只是其中一箱,那其他十一箱里面又是什么,皇后娘娘告诉本王,这是陷害?”
他一句话,便戳破了皇后所有的伪装。
莫言辞此刻再也忍不住,“哐当”一声丢下长刀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
“王爷!臣有罪!臣奉皇后密令押运此物,娘娘只说是贵重珍宝,臣绝不知是尸体!此事若传至陛下耳中,赏罚司百口莫辩!求王爷明察!”
皇后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安琏王不再看她,缓缓抬眼,目光最终落在宫墙之上的上官浅身上。
“天门宗宗主,上官浅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。
“百年契约,江湖不扰朝堂,天门宗一向守诺。今日你带人大闹皇宫,伤侍卫,围皇后,究竟是为何?”
上官浅迎上他的目光,毫无惧色,手腕一转,长剑斜指,铃铛轻响:
“安琏王既然看得明白,何必再问。我天门宗本是为皇后口中的‘十二箱财宝’而来,却没想到,挖出的是两条冤死的人命。契约是不扰朝堂,可天门宗,也不能坐视人间惨事,被人这般遮掩掩埋。”
“所以,你便擅闯皇宫?”安琏王眉峰微挑眉
“若不闯,这对母子的冤屈,怕是要永远埋在黄土之下,且若这是十二箱珠宝,也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。”上官浅声音清冷,“皇后偷运尸体,意图毁尸灭迹,安琏王身为皇室宗亲,是要维护皇室颜面,视而不见,还是要主持公道,追查真凶?”
此话一出,全场寂静。
禁军侍卫皆是屏住呼吸,谁也没想到,天门宗宗主竟敢如此直面安琏王,字字锋芒。
安琏王凝视着宫墙上那道紫衣身影,沉默片刻。
他忽然抬手,制止了身后准备放箭的禁军。
“本王既奉陛下之命前来,自会秉公处理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皇后失德,私藏命案,押运尸身,此事本王会如实禀报陛下,依法处置,绝不姑息。赏罚司监管不力,亦会一并追责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目光再次落向上官浅:
“但,天门宗擅闯皇宫,动刀兵于禁内,伤朝廷命官,此罪亦不可免。”
气氛瞬间紧绷。
黑衣手下们齐齐握紧兵器,只待宗主一声令下,便要与禁军死战。
上官浅却忽然笑了。
笑声清泠,伴着铃铛轻响,在夜色中散开。
“安琏王果然公正。”她抬手,轻轻一挥,“今日我天门宗,本就不是来与朝廷为敌。真相已白,冤情已现,我们自然不会多留。”
她很清楚。
安琏王带来的是禁军精锐,合围之势已成,真打起来,天门宗今日必定死伤惨重,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。
见好就收,全身而退,才是上策。
“安琏王,今日之事,就此作罢。”上官浅声音清亮,传遍全场,“天门宗遵守百年契约,今日退去,从此再不踏足皇宫一步。但皇后欠的人命,迟早要还。”
安琏王看着她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识时务,知进退,有担当,不愧是一宗之主。
他微微抬手:“本王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撤离。出了皇宫,从此江湖路远,天门宗好自为之。”
此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谁也没想到,安琏王竟然会放天门宗离开。
莫言辞急声道:“王爷!他们擅闯皇宫,罪大恶极,怎能就这么放他们走!”
安琏王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莫主使,你还是先操心一下,自己如何向陛下交代押运尸体一事吧。”
莫言辞瞬间哑口无言,面色涨得通红。
宫墙上的上官浅深深看了安琏王一眼,抱剑微微颔首,算是致意。
“多谢安琏王。”
她不再多言,手腕一振,剑鸣清越,一声低喝:
“天门宗,撤——!”
铃铛声骤然急促起来。
黑衣面具人闻声,立刻不再恋战,纷纷后退,如黑影一般纵身跃上宫墙,动作利落如风,转瞬之间便列队站在上官浅身后。
上官浅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对惨死的母子,眼底闪过一丝冷芒。
“这笔账,迟早会算。”
话音落下,她足尖一点,紫衣翻飞,如一只紫燕掠出宫墙。
数十名黑衣人紧随其后,黑影闪动,铃铛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深宫夜色之中,不留半分痕迹。
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不见,安琏王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转头,看向依旧瘫坐在地上、失魂落魄的皇后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皇后娘娘,回宫吧。”
“从今日起,无陛下旨意,不得踏出寝宫一步。”
“这桩命案,究竟是怎么回事,你慢慢想。等面见陛下之时,再一五一十,如实交代。”
皇后浑身一颤,抬头看向安琏王,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。
她知道,自己多年布下的大局,在今夜,彻底崩塌了。
安琏王不再看她,抬手一挥:
“禁军听令,封锁现场,保护尸体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将皇后娘娘送回寝宫,严加看守。莫言辞,你随我入宫,面见陛下,如实禀报一切。”
“遵王令!”
铁甲声再次响起。
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宫墙上,铃铛声早已消散,只留下满地狼藉,和一场即将席卷整个皇宫的滔天风暴。
安琏王抬头望向夜色深处,眼底幽深难测。
天门宗,上官浅。
还有那对身份不明的母子尸体。
这皇宫里,藏着的秘密,远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