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安琏王押着失魂落魄的皇后往陛下所在的御花园而去，铁甲列队随行，一路寂静无声，唯有沉重的脚步踏碎了皇宫深夜的安宁。谁都清楚，等陛下见到那对母子尸体、听闻皇后偷运尸身的真相，一场席卷后宫乃至前朝的风暴，便再也压不住。

而此刻，皇宫另一头——

皇家祠堂外，两名侍卫持刀守在门口，寸步不离。

厚重的木门被铁锁牢牢锁住，隔绝了内外，也隔绝了所有温度。

殿内一片漆黑，只有极微弱的月光从高窗缝隙漏进，勉强照亮一排排冰冷的牌位。

林元熙就那样直直跪在青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小竹。

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，寒意从地面钻进去，冻得她指尖发颤。可她硬是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一滴泪不落。

她是三王爷的女儿，是云林将军护着的妹妹，就算陛下不疼、皇后不喜、长公主欺辱，她也不能丢了骨气。

“熙熙……”

后窗外，极低极低的一声轻唤，带着哭腔。

是凉芷县主慕容凉芷，她绕了好几条宫道，才偷偷摸到祠堂来，不敢大声，只敢贴着门板轻唤。

林元熙微微一怔，赶紧过去打开后窗，声音干涩发哑：“凉芷，我不是叫人送你回去了吗，你怎么又回来了？快回去吧”

“我骗他们我忘记拿东西了，偷偷跑回来看看你，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？”凉芷急得眼眶通红，“皇后把你锁在这里，还不准人送水送吃的，这是要冻你一夜啊！我去找陛下，我去找云林将军——”

“别去。”林元熙赶紧拉住她，声音虽弱，却异常坚定，“皇后既然敢锁门，就一定堵好了所有求情的路。你去找陛下，只会被一起责罚。我没事，跪一夜死不了，你快回去，别被人发现。”

“可是熙熙——”

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，你不用担心，你快回去吧”林元熙

“等一下”凉芷县主从袖中拿出一瓶烈酒放在林元熙手中“我从别处要来的，你喝了这个就不冷了，乖啊，明天早上我来接你”

“好好好，你赶紧回去吧，别被人发现了，小心点！”林元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表安慰

凉芷在门外又心疼又无奈，只能悄悄留下一句“我会想办法”，便踮着脚匆匆离开，不敢多做停留。

祠堂内，再次恢复死寂。

林元熙目送凉芷县主离开后重新跪在黑暗里，听着自己越来越轻的呼吸，握紧手中的那瓶酒。

她不恨，不怨，只盼这一夜快点过去，只盼阿兄平安顺遂。

与此同时，宫宴大殿依旧灯火通明，丝竹未歇。

云林将军坐立难安，指尖反复摩挲着酒杯边缘，眼神频频望向殿外，满心都是独自去祠堂受罚的妹妹。

他是她在这宫里唯一的依靠，可他身为臣子，碍于身份规矩，竟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。

“将军这是心不在焉啊。”

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嗓音。

殷川端着酒杯凑过来，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，嘴角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，活泼开朗的模样，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备。

他刚刚才逗笑了几位老臣，转头就看向一脸凝重的云林。

“是在担心二公主？”

云林将军微微一怔，随即点头，语气难掩担忧：“舍妹性子倔，皇后又存心刁难，这一夜跪下来，怕是……”

殷川闻言，桃花眼微微弯起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：

“皇后娘娘素来严厉，罚跪一夜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。二公主年纪轻，受点挫磨，磨磨性子也是好的。”

他生来便是爱热闹、喜轻松的性子，这种深宫阴私、委屈刁难，他向来懒得掺和。

云林将军叹了口气，也知多说无益，只能压下心头焦躁。

殷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，又转头去和别的将领说笑，眉眼弯弯，讨人欢喜，仿佛刚才那两句对话，不过是随口寒暄。

他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、无忧无虑的沈世子，是那个开朗爱玩、处处留情的殷川副将。

深宫暗巷里的阴冷祠堂，与他灯火璀璨的世界，隔着万水千山

—— 御花园。

安琏王带着莫言辞，将西长街发生的一切——皇后偷运十二箱“财宝”、天门宗闯宫撞破、箱中实为一女一童两具尸体——一字不差，尽数禀明陛下。

龙颜大怒。

陛下猛地掀翻棋盘，白玉棋子滚落一地，撞击声清脆刺耳，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
“皇后……好一个皇后！”

天子震怒，声音发抖，“她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，藏尸、运尸、草菅人命！”

安琏王垂首而立，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：“陛下，赏罚司主使莫言辞知情不报，同罪论处。皇后所运共计十二箱，如今只开一箱，剩下十一箱下落不明，必须立刻全城封锁，全力追查。”

“查！”陛下厉声下令，“给朕彻查！查这对母子身份，查十一箱下落，查皇后到底还藏了多少肮脏事！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安琏王躬身领命，月白锦袍在夜风里微微一动，温润的眉眼间，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具孩童尸体上的伤痕、女子脸上的狰狞旧伤，都在告诉他——

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后宫私杀。

这背后，牵扯的人、牵扯的事，远比想象更深。

而此刻，被禁卫押回寝宫、严加看守的皇后，蜷缩在床角，面如死灰。

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，浑身发抖。

十二箱……还有十一箱没来得及运出去。

一旦被找到，她必死无疑。

不行，她不能就这么输了。

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疯狂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就算是死，她也要拉着人一起垫背。

夜色更深。

西长街早已被禁军封锁，现场寸步不离把守。

那对母子的尸体被妥善安放，静静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
宫墙之外，山林暗处。

“宗主，就这么放过皇后？”手下低声问道。

“放过？”上官浅轻笑一声，眼底寒芒乍现，“安琏王公正，会给天下一个交代。但这对母子的仇，天门宗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
她抬眼望向皇宫深处，声音轻而坚定：

“查。给我查清楚这对母子的身份，查清楚皇后到底害了多少人。

皇宫这趟浑水，我们不搅。

但欠了的命，一定要还。”

铃铛轻响，夜风呼啸。

天门宗众人隐入黑暗，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
皇宫之内。

祠堂寂静，寒夜漫长。

林元熙依旧跪着，不曾低头。

宫宴之上，笑语未歇，殷川依旧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一个。

御花园里，天子震怒，暗流汹涌。

皇后寝宫，阴谋未死，杀机暗藏。

安琏王立于夜色之中，目光穿透深宫高墙，看透了层层迷雾。

一条人命，十二箱秘密，一场闯宫，一次罚跪。

所有的线，在今夜紧紧缠在一起。

大启皇宫，平静的表象彻底碎裂。

风暴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