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夜色将尽未歇，天边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灰。

皇家祠堂内，寒意几乎要浸入骨髓。林元熙仍跪在原地，脊背依旧挺直，只是一夜未饮未食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手中那瓶烈酒被她攥得温热，却始终未曾开封。

她闭上眼，只等天光破晓，等这一场屈辱的罚跪，终能落幕。

便在此时——

“吱呀——”

厚重的木门，竟被人从外推开。

林元熙缓缓睁开眼睛。

一夜隐忍的委屈、压抑的恨意，在这一刻骤然翻涌。她以为是皇后心有不甘，亲自前来折辱，眼底瞬间淬了一层冷厉，阴鸷而锋利，连指尖都微微绷紧，蓄着一触即发的锋芒。

可抬眼望去，门外立着的却不是皇后。

是一身月白锦袍、眉眼沉静的安琏王。

他身后无兵无卒，只一人立在微光里，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“安琏王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皇后已被禁足，无人再敢罚你。”安琏王声音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陛下有令，此事与你无关，即刻回府。”

林元熙眸中那抹阴毒骤然一滞，随即迅速敛去，重新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她缓缓起身，麻木的双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，却只轻轻一福：“臣女，遵旨。”

安琏王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去。

林元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。

皇后倒了。

可这深宫的寒意，并未散去半分。
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。

青山叠翠，云雾缭绕，一派远离尘嚣的清净之地——药王谷。

谷内药田连绵，药香漫山遍野，与皇宫里的血腥气、权谋味，判若两个天地。

晨光初露，谷中已是一片忙碌。

数十名学徒身着素色短打，在药田间躬身劳作，有的采撷草药，有的分拣晾晒，有的捧着药书低声记诵，动作利落有序。

人群之中，有一道身影格外惹眼。

少女一身浅碧色衣裙，眉眼干净明媚，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，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。她便是京中姜府嫡小姐——姜长乐。

只因自幼体弱，家人便将她送入药王谷调养，顺带跟着谷中长老学医识草。旁人学医多是为了谋生，她却纯粹是喜欢这山间清风、草木清香。

“长乐师姐，你看这株是金银花还是忍冬花？”一旁年幼的学徒捧着一株开得正好的花草，仰着小脸问道。

姜长乐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花瓣，声音温软清甜：“是金银花，也叫忍冬花，性甘寒，能清热解毒，咱们昨日刚背过的药典，忘了？”

小学徒吐了吐舌，赶紧低头记牢。

姜长乐笑着起身，目光望向远处云雾深处，眼底一片澄澈。

她不知皇宫深处正掀起滔天风暴，不知十二箱尸身牵扯着多少血仇旧恨，不知废后、夺权、阴谋正在层层铺开。

药王谷的风，只吹草木清香，不沾深宫血污。

只是她不知道，这一片清净之地，迟早会被那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，轻轻一扯，便卷入其中。

谷口晨风吹过，带来满山药香。

而皇宫之内，废后冷宫的嘶吼、安琏王查案的密令、殷川藏在笑意之下的深谋、天门宗暗处的追查，一同织成一张大网。

大启的天，已经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