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比闹钟更早唤醒了张桂源。他睁开眼睛,房间还沉浸在黎明前的灰蓝色里。拿起手机,屏幕显示五点四十七分——比平时早了十三分钟。他没有立刻起床,而是静静躺着,听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动静。陈奕恒也醒了,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默契生物钟。
六点整,张桂源准时走出房间。陈奕恒已经在厨房,锅里煎着鸡蛋,吐司机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“早。”张桂源靠在门框上。
陈奕恒回头,晨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:“早。咖啡刚煮好。”
张桂源倒了两杯咖啡,递过一杯。他们的手指在杯柄处短暂相触,像每一个寻常早晨那样自然,却又多了些什么。自从记者会之后,这些日常的接触被赋予了新的意义——不再是无意识的习惯,而是有意识的亲近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张桂源问,看着陈奕恒熟练地将煎蛋盛到盘子里。
“教练没说。”陈奕恒把盘子推过来,“但昨天左奇函提到,雷霆队在研究我们的新打法。”
张桂源挑眉:“所以他们要针对我们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陈奕恒坐下,开始切吐司,“我们需要更多变化。”
早餐在安静的交谈中进行。他们讨论着可能的战术调整,分析雷霆队的防守习惯,偶尔穿插着无关篮球的琐事——比如公寓楼下新开的洗衣店,或者训练基地旁边那家早餐店换了菜单。这种寻常与非凡的交织,构成了他们独特的清晨时光。
七点一刻,他们一起出门。电梯里,张桂源按下B2层的按钮,突然说:“昨晚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关于篮球?”陈奕恒看着电梯数字跳动。
“关于我们。”张桂源停顿了一下,“高中的时候,那个下雨天。”
陈奕恒转头看他。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梦里我们在雨中打球,”张桂源继续说,“球很滑,我们一直在摔跤,浑身是泥。但很开心,比赢任何比赛都开心。”
电梯门开了,他们走向停车场。陈奕恒没有立刻回应,直到坐进车里,才轻声说:“我也记得那天。”
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。城市刚刚苏醒,街道上的行人稀疏。等红灯时,张桂源打开收音机,体育频道正在重播昨天的比赛解说。他们安静地听了一会儿,在解说员提到“张桂源和陈奕恒的默契仿佛与生俱来”时,陈奕恒伸手关掉了广播。
“听多了会飘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笑了:“你还会飘?”
“不会。”陈奕恒看向窗外,“但你可能会。”
训练基地的停车场已经停了几辆车。左奇函和杨博文正从车上下来,看到他们,挥手打招呼。
“早啊,二位。”杨博文笑得意味深长,“昨晚休息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张桂源锁好车,自然地走到陈奕恒身边,“你们呢?”
“也不错。”左奇函揽着杨博文的肩,“就是某个人半夜抢被子。”
“明明是你抢我的!”
看着那两人斗嘴走远的背影,张桂源和陈奕恒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种被理解、被接纳的感觉,像晨光一样温暖而明亮。
更衣室里的气氛比昨天轻松了许多。几个年轻队员见到他们,主动点头打招呼。那个曾经在训练中动作过大的后卫,甚至递过来两瓶功能饮料。
“昨天对不起,”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太较劲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张桂源接过饮料,“训练就该认真。”
陈奕恒也点了点头。简单的互动,却打破了无形的隔阂。
训练开始前,教练宣布了今天的重点:应对包夹防守。
“雷霆队肯定会针对你们俩,”教练在白板上画着示意图,“他们会用两人甚至三人包夹,切断你们的联系。所以今天,我们要练习在包夹中出球。”
训练分两组进行。张桂源和陈奕恒一队,对抗由左奇函、杨博文带领的另一队。规则很简单:张桂源或陈奕恒持球时,对方必须至少两人上前包夹。
第一次练习,张桂源在三分线外被包夹。他试图传球给陈奕恒,但球被杨博文断下。
“太明显了!”教练吹停,“桂源,你看向奕恒的那一眼就暴露了意图!”
第二次,陈奕恒在低位要球,遭遇三人包夹。他强行转身投篮,被左奇函封盖。
“奕恒,包夹中投篮是最差的选择!”教练喊道,“找到空位的队友!”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......他们不断失误,不断调整。汗水浸湿了训练服,地板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。但没有人喊累,没有人抱怨。每一次失败后,他们只是对视一眼,点点头,再来。
终于,在第十三次尝试时,张桂源在包夹中做出投篮假动作,吸引防守起跳,然后手腕一抖,球从人缝中传出——陈奕恒没有在常规位置,而是切到了底角空位。
接球,起跳,出手。
球进。
“漂亮!”教练终于露出笑容,“就是这样!用眼睛欺骗他们!”
休息时,张桂源和陈奕恒靠墙坐着,大口喝水。阳光从高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。
“刚才那球,”张桂源喘着气说,“你怎么知道我会传底角?”
“你左手小指动了。”陈奕恒说,“高中时就这样,你要传底角球时,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动一下。”
张桂源愣住了,低头看自己的手:“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奕恒喝完最后一口水,“所以我能跑到位置。”
不远处,杨博文碰了碰左奇函的胳膊:“看见没?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灵感应。”
“不,”左奇函笑着摇头,“这是八年的积累。”
下午的训练结束后,队医为张桂源检查了脚踝。轻微扭伤已经基本恢复,但建议再休息一天。
“明天可以正常训练,”队医说,“但要注意保护。”
走出医务室,张桂源转了转脚踝:“终于能全力跑了。”
“别急。”陈奕恒走在他身边,“慢慢来。”
“你在担心我?”张桂源侧头看他。
陈奕恒没有回答,但耳根微微泛红。这个细微的反应让张桂源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他们回到更衣室时,大部分队员已经离开。夕阳透过窗户,将一切都染成金色。张桂源打开储物柜,突然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陈奕恒问。
张桂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。普通的白色信封,没有署名,只写着“张桂源、陈奕恒收”。
他们对视一眼,陈奕恒走过来。张桂源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,字迹工整:
“不管别人说什么,我们支持你们。加油。——你们永远的球迷”
随信附着的,是两张照片。一张是高中时期他们在市联赛夺冠的合影,照片上的两个少年满身汗水,笑得毫无阴霾。另一张是最近一场比赛,他们击掌庆祝的瞬间。
张桂源拿着照片,久久没有说话。陈奕恒接过那张高中合影,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稚嫩的脸庞。
“八年了。”陈奕恒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张桂源看着另一张照片,“我们都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”
他们并肩站在窗前,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。
“奕恒。”张桂源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重来一次,”张桂源转头看他,“高中毕业那年,我如果跟你说了,会怎样?”
陈奕恒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张桂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轻声说:“也许我们不会一起打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时的我们,”陈奕恒看着手中的照片,“还不懂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代价。”
张桂源想说些什么,但陈奕恒继续说: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我们知道要什么,也知道要付出什么。”
“值得吗?”张桂源问,声音很轻。
陈奕恒把照片放回信封,递给张桂源:“你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张桂源接过信封,小心地收进背包。是啊,他早有答案。从八年前第一次在球场上看到陈奕恒,从第一次传球给他,从第一次为他挡拆,答案就在那里,从未改变。
离开训练基地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张桂源开车,陈奕恒坐在副驾驶。车载电台播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温柔。
“明天早餐,”陈奕恒突然说,“我想吃那家新开的粥铺。”
张桂源有些意外——陈奕恒很少主动提议吃什么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听说他们的海鲜粥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陈奕恒应道,然后补充,“我请客。”
张桂源笑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庆祝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
陈奕恒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,侧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:“庆祝我们还能一起吃很多很多顿早餐。”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张桂源转头看陈奕恒,看这个认识了八年、并肩作战了八年、如今终于可以并肩面对一切的人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张桂源说,“明天,后天,大后天,以后的每一天。”
绿灯亮起,车子重新启动,驶向万家灯火中的一盏。那里不是终点,只是漫长路途中的一个站点。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,哪里都可以是家。
晨光会再次来临,训练会继续,比赛会一场接一场。但只要还能一起迎接晨光,一起走向训练场,一起站上赛场,那些旁人的眼光、那些刺耳的声音、那些未知的挑战,就都不足为惧。
因为他们有篮球,有彼此,有每一个崭新的早晨。而这些,已经足够对抗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