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队的比赛前夜,腾跃队下榻的酒店里异常安静。
张桂源躺在房间床上,翻来覆去调整睡姿,却始终无法入眠。隔壁床的陈奕恒也没睡——张桂源能听到他均匀却清醒的呼吸声。
“睡不着?”张桂源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陈奕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在想明天的防守策略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“雷霆队的二号位,”陈奕恒突然开口,“喜欢在右侧四十五度角接球跳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桂源说,“他上个赛季在这个位置的命中率是四十二点三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把他逼到底角,”陈奕恒继续说,“命中率会降到三十八。”
张桂源在黑暗中笑了: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战术分析会上说的。”陈奕恒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教练漏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接球后习惯先看篮筐,再看队友。”陈奕恒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零点三秒的间隙,可以抢断。”
张桂源坐起身,看向对面床上模糊的轮廓: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“看了他们最近十场比赛的录像。”陈奕恒也坐起来,“每场至少两次这样的习惯。”
“十场比赛……你什么时候看的?”
“晚上,训练结束后。”
张桂源沉默了。陈奕恒总是这样,做得多,说得少。那些看似天赋的球场直觉,背后是无数个夜晚的研究和分析。
“明天,”张桂源说,“我们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
再次躺下时,张桂源突然觉得安心了许多。不是因为找到了应对策略,而是因为知道有人和自己一样,在为了同一场比赛、同一个目标而彻夜难眠。
第二天早晨,酒店餐厅里弥漫着赛前特有的紧绷感。队员们安静地吃着早餐,偶尔低声交流战术细节。教练坐在角落的桌子旁,面前摊开着战术本,眉头微皱。
张桂源端着餐盘在陈奕恒对面坐下。两人没有交谈,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昨晚讨论过的,关于雷霆队二号位的那个习惯。
“都吃完了吧?”教练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半小时后会议室集合,最后过一遍战术。”
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。教练在白板上详细讲解了雷霆队的攻防特点,重点标记了几个关键球员的习惯动作。当讲到对方二号位时,陈奕恒举手。
“教练,他接球后有个习惯。”陈奕恒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“看这里,每次在右侧接球,他都会先看篮筐,大概零点三秒,然后才看队友。”
教练眯起眼睛:“你有数据支持吗?”
“最近十场比赛,这个习惯出现了二十一次。”陈奕恒说,“其中有七次被对手干扰,但没有一次被抢断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几个年轻队员交换着惊讶的眼神——谁会去数对方一个细微习惯出现的次数?
教练盯着白板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很好。桂源,你和奕恒配合,试试在他接球那瞬间下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张桂源点头。
上午的简短训练主要演练了这个抢断配合。张桂源负责施压逼对方往底线走,陈奕恒在侧翼伺机而动。前几次尝试都失败了——时机太难把握。
“再快一点!”教练在场边喊,“奕恒,你要预判他接球的位置,不是等他接球再动!”
又一次尝试。张桂源成功把对方逼到底角,陈奕恒如鬼魅般切入,在对方接球的瞬间伸手——
球被拨出界外。
“接近了!”教练鼓掌,“但还不够干净!再来!”
汗水浸湿了训练服,他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一次次调整时机,一次次逼近极限。当第二十三次尝试成功,陈奕恒干净利落地将球拍向张桂源手中时,训练馆里爆发出欢呼。
“漂亮!”左奇函第一个冲上来,“这配合绝了!”
杨博文也兴奋地拍着陈奕恒的肩膀: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陈奕恒只是擦了擦汗,看向张桂源。张桂源对他点点头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赛前热身时,球馆里已经坐满了观众。张桂源在场边拉伸,目光扫过观众席。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——那些从高中时期就追随他们的老球迷,还有新加入的年轻面孔。有人在举着他们两人的应援牌,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“紧张吗?”陈奕恒递过来一瓶水。
张桂源接过,喝了一口:“有点。不是为比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奕恒看向观众席,“他们是为我们来的。”
“压力大吗?”
陈奕恒想了想:“大。但值得。”
比赛开始,雷霆队果然如预期般对张桂源和陈奕恒进行重点防守。每当他们持球,至少会有两人上前包夹。第一节进行到第六分钟,张桂源被三人围堵在底线附近。
就是现在。
张桂源做出要强行突破的假动作,吸引防守注意力。与此同时,陈奕恒悄然后撤一步,放空自己的防守人——正是雷霆队的二号位。
对方控卫果然传球了。球飞向右侧四十五度角,二号位抬手准备接球——
陈奕恒如离弦之箭般启动。他没有看球,而是盯着对方球员的眼睛。在球即将触手的瞬间,对方果然先看了一眼篮筐。
就是那零点三秒。
陈奕恒伸手,指尖触到篮球,改变它的飞行轨迹。球斜着弹出,张桂源早已预判到位,抄球,转身,快攻。
全场沸腾。
腾跃队的替补席跳了起来,教练用力挥拳。张桂源轻松上篮得分,回防时与陈奕恒击掌。那一击掌清脆响亮,在喧嚣的球馆里几乎被淹没,但他们听得到。
比赛继续。雷霆队调整了策略,加强了传球保护。但张桂源和陈奕恒的配合已经打开——他们不再局限于那个预判抢断,而是将这种默契扩展到每一个攻防回合。
第三节结束时,腾跃队领先十二分。节间休息,张桂源坐在板凳上大口喝水,陈奕恒在旁帮他按摩肩膀。
“刚才那个背传,怎么想到的?”陈奕恒问。
“你给了我手势。”张桂源说,“示意要空切。”
“但我被防住了。”
“所以我才背传。”张桂源转头看他,“我知道你会摆脱防守。”
陈奕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然后继续。他的手指很有力,精准地按压着张桂源紧绷的肌肉。
“还疼吗?”陈奕恒问的是张桂源之前扭伤的脚踝。
“不疼了。”张桂源说,“你呢?肋骨那下撞得不轻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们就这样简单地交流着,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次中场休息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那些无需言说的理解,那些超越战术的信任,那些在汗水与疲惫中悄然生长的羁绊。
第四节,雷霆队发起疯狂反扑。分差一度被缩小到四分。比赛还剩最后一分钟,腾跃队进攻,张桂源持球面对双人包夹。
时间一秒秒流逝。24秒进攻时间只剩最后5秒,张桂源依然没有找到传球路线。
看台上有人开始尖叫。教练在场边大喊着战术。
3秒。
张桂源突然起跳,做出投篮动作。防守人跟着起跳封盖——
但在最高点,张桂源没有投篮,而是将球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传出。球贴着防守球员的指尖飞过,精准地落到陈奕恒手中。
陈奕恒接球,转身,后仰跳投。
球在空中划出弧线。
篮板亮起红灯。
球进。
绝杀。
欢呼声几乎掀翻球馆顶棚。队员们冲进场内,将两人团团围住。张桂源被撞得踉跄,陈奕恒伸手扶住他。在混乱的人群中,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很短暂,但足够用力。
赛后记者会,问题如预料般涌来。
“那个绝杀配合是提前设计好的吗?”
“你们是如何做到如此默契的?”
“对于外界的关注,你们有什么想说的?”
张桂源和陈奕恒并肩坐着,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麦克风和镜头。灯光很刺眼,但他们的眼神很平静。
“配合不是设计的,”张桂源说,“是打出来的。”
“默契需要时间,”陈奕恒接道,“也需要信任。”
最后一个问题,一位年轻记者站起来:“你们的关系是否会影响球队的化学反应?”
现场安静了一瞬。所有镜头对准他们,等待回答。
张桂源看向陈奕恒,陈奕恒也看向他。然后他们同时转回头,面向镜头。
“我们的关系,”张桂源开口,声音平稳而坚定,“就是化学反应的一部分。”
陈奕恒点头:“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,但信任是两个人开始建立的。”
记者还想追问,但教练适时起身:“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。感谢各位。”
回酒店的大巴上,队员们异常安静。不是压抑,而是一种满足的疲惫。赢了关键比赛,每个人都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。
张桂源和陈奕恒坐在最后一排。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,像一条光的河流。
“今天那个背传,”陈奕恒突然说,“很冒险。”
“但传到了。”张桂源闭上眼睛。
“如果没传到呢?”
“你会接住的。”张桂源说,“因为你是陈奕恒。”
陈奕恒没有再说话。大巴在夜色中平稳行驶,发动机的低鸣像催眠曲。张桂源感到肩头一沉——陈奕恒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
张桂源没有动,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陈奕恒靠得更舒服些。他看向窗外,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无数双眼睛,注视着,见证着。
但此刻,那些目光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肩头的重量,是呼吸的频率,是一起赢下的比赛,和即将一起迎接的明天。
大巴驶过跨江大桥,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波光粼粼,仿佛把整个星空都揉碎了洒在水面。张桂源想起很多年前,他和陈奕恒第一次一起参加市联赛,赢球后坐着校车回学校。那时的他们也是这样并肩坐着,累得睡着,头靠着头。
八年过去了,校车换成了大巴,市联赛换成了职业联赛,少年长成了男人。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——比如对篮球的热爱,比如对胜利的渴望,比如身边这个人安稳的呼吸。
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,陈奕恒醒了过来。他坐直身体,揉了揉眼睛,有些茫然的样子。
“到了?”他问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到了。”张桂源说。
他们最后下车,走在队伍末尾。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,明天应该是个晴天。
“明天,”陈奕恒说,“早餐吃什么?”
张桂源笑了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那就老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简单的对话,平常的内容。但在这夜色中,在这刚刚结束的激战之后,在这无数目光注视之下,这样平常的对话显得格外珍贵。
因为他们知道,无论赛场上的灯光多么耀眼,无论观众席的欢呼多么热烈,真正重要的,永远是这些赛场之外的时刻——这些关于早餐吃什么的对话,这些肩并肩走过的夜路,这些无需言语的默契与陪伴。
而明天,还有新的比赛,新的挑战,新的晨光。
但只要还能这样并肩走着,一切就都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