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杏花村的杏花开得最盛，漫山遍野的粉白，风一吹，花瓣就像雪一样落。

七岁的千赵违攥着一根木剑，蹲在老槐树下，皱着眉看一群孩子欺负一个穿素色布裙的小姑娘。小姑娘的药篮被打翻了，晒干的甘草、柴胡散了一地，她蹲在地上捡，眼眶红红的，却没掉一滴泪。

“她是外来的！她爹娘是走江湖的！”

领头的胖小子嚷嚷着，抬脚就要去踩那些草药。

千赵违“腾”地站起来，举着木剑冲过去：

“不许欺负人！”

他比那群孩子高半个头，眉眼间已经有了点小将军的架势，胖小子被他一吼，竟真的不敢动了，嘟囔着

“没劲”

带着人跑了。

千赵违走到小姑娘身边，笨拙地帮她捡草药，指尖蹭到一片沾了泥的杏花瓣。

“我叫千赵违，”

他小声说。

“我爹是村里的护院。”

小姑娘抬起头，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，脸颊圆圆的，像熟透的杏儿。

“我叫清禾，”

她的声音软软的，

“我爹娘是郎中，来村里开药铺的。”

那天，千赵违把清禾送回药铺，还把自己攒了好久的桂花糖给了她。清禾剥开糖纸，甜香漫开来，她咬了一口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

“真甜。”

从那天起，杏花村的杏林里，总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
千赵违练剑，清禾就坐在杏树下看书，看累了，就帮他擦汗；清禾去采药，千赵违就背着药篮跟在她身后，帮她拨开荆棘，还会偷偷摘一朵最艳的杏花，别在她的发梢。

他们最爱玩的游戏，是“将军与医女”。

千赵违举着木剑，喊“我护着你”，清禾就笑着点头，说“我给你疗伤”。

阳光透过杏树叶的缝隙，落在他们身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
有一次，千赵违带着清禾去后山，想给她摘崖边的野山枣。

他脚下一滑，差点摔下去，是清禾眼疾手快，抓住了他的衣角，两人一起滚在厚厚的落叶上，满身都是杏花香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

清禾着急地去看他的手，掌心被划破了一道小口。

她从药篮里掏出一片桑叶，碾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，指尖软软的，带着草药的清苦。千赵违的脸一下子红了，支支吾吾地说：

“没事……我是男子汉。”

那年的夏夜，星星特别亮。两人坐在老槐树下，听村里的老人讲古。老人说，杏花村藏着一个秘密，和“六”与“九”有关，还说，有缘的人，会在这里遇见一生的羁绊。

千赵违听不懂，清禾也听不懂，他们只觉得，身边的人很暖，杏花香很甜。

突然，千赵违抬起头，眼神格外真诚，小手紧紧捂住清禾的手——他的掌心还带着练剑的薄茧，却暖得发烫。

他皱着小眉头，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“清禾，等我长大了，一定要娶你为妻！”

清禾愣了一下，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她看着千赵违认真的眼睛，那里面映着漫天星光，干净又热烈。

她抿了抿唇，小手轻轻回握住他，声音软得像棉花：

“好呀。”

后来，清禾的爹娘要去邻村出诊，一走就是大半年。

千赵违每天都去药铺门口等，等不到人，就坐在石阶上，对着杏林发呆。

他不知道，清禾临走前，在他的木剑鞘上，偷偷刻了一朵小小的杏花，还在他的枕头下，塞了一颗用红绳系着的桂花糖。

再后来，日子一天天过，童年的记忆被风吹散了些，又不知是被谁悄悄篡改了几分。

千赵违长成了挺拔的少年，练得一手好剑，只记得小时候有个很乖的小姑娘，却记不清她的名字，也忘了那个夏夜的承诺；

清禾也出落得亭亭玉立，医术越发精湛，一直记得小时候有个护着她的小将军，曾说要娶她。现在他也是上战场杀敌的男子汉了。

直到多年后，县衙的卷宗前，成年的千赵违抬头，撞进清禾清澈的眼眸里——

像杏花开时，落在掌心的那片花瓣，像夏夜里，映着星光的承诺，熟悉得让人心尖一颤。

而那把刻着杏花的木剑，被千赵违藏在衣柜最深处。

他偶尔会拿出来看，指尖抚过那朵小小的杏花，心里会莫名发软，却想不起，是谁在上面刻下的印记，也想不起，曾对谁许下过一生的诺言。

只有老槐树知道，只有漫山的杏花知道，只有清禾知道。

从童年的一句承诺开始，就早已注定，要在岁月里，彼此守护，岁岁年年。

番外三“笔名”

小院的桂树下，摆着一张旧木桌，桌上摊着清禾的诗笺，落款处，写着“桂池夜”三个字。

这是她的笔名，“池”是院外的半月池，“夜”是她偏爱在月下写字的习惯，落笔时总带着几分清寂的味道。

千赵违走过来，替她添了一盏热茶，忽然将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她面前。

清禾展开，是他写的诗：

“桂落花池妃莫泣，

花做泥囊又护花。

待到明年九月初，

桂香依旧千里飘。”

字不算顶好，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

“这诗……是赠我的？”清禾抬眸，眼底晃着细碎的星光。

“嗯。”千赵违坐在她对面，指尖轻轻敲了敲诗笺上的“妃”字，“你总说‘桂池夜’太冷清，不如改个笔名？‘桂’是你最爱的桂树，‘妃’就是你是我的王妃，‘叶’是你案头常摆的杏叶笺——就叫‘桂妃叶’，如何？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温柔得像风：“你不是皇宫里的妃子，是只属于我的，藏在笔墨里的温柔。”

清禾低头，看着诗笺上的字，又看了看桌角的杏叶笺，忽然笑了。

她拿起笔，在新的诗笺上写下“桂妃叶”三个字，笔尖落处，带着桂花的甜香。

此后，她的每一张诗笺，每一篇小文，落款处都换成了这个名字。

“前篇≠完结”

番外二“童年的记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