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湘镇的茉莉开得最盛时,恰好是六月初一。
清晨的露水滴落在翠绿的花叶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清禾的产房里,婴儿清亮的啼哭穿透窗棂,与院中的鸟鸣交织在一起。
血腥味被茉莉的清甜渐渐冲淡,守在门外的千赵违,这位曾驰骋沙场、见惯生死的将军,此刻却红了眼眶,攥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,连脊背都绷得笔直。
“生了!是个健康的小少爷!”
接生婆抱着襁褓掀帘而出时,千赵违几乎是踉跄着上前,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。襁褓里的孩子眉眼肖似清禾,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小小的拳头攥得紧实,哭声却格外有力,像是要把积攒了十月的生命力都释放出来。
“六月初一,倒是个热闹的生辰。”
清禾躺在床上,脸色尚带着生产后的苍白,却难掩眼底的笑意,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。
千赵违坐在床边,目光在妻儿脸上流转,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:
“像你,温婉却有韧劲;也像我,骨子里带着股执拗。”
日子过得飞快,小少爷满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陶湘镇。
邻里街坊纷纷登门道贺,送来的虎头鞋、长命锁、百家衣堆了半间屋子,贴身侍女春桃忙前忙后地招呼,看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少爷,心里却总犯嘀咕。
她跟着清禾姑娘有些年头了,一路见证着姑娘与老爷历经波折才得以相守,小少爷的到来明明是天大的喜事,可老爷的欢喜里,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镇上哪家不是盼着生个儿子继承香火,求神拜佛、四处许愿的不在少数,偏她家老爷,好几次看着小少爷发呆,那眼神里竟藏着几分“若是女儿就好了”的惋惜,实在让人费解。
春桃不敢多问,只把这份诧异埋在心里,愈发细心地照料着小少爷。
夫妻俩倒是真真切切犯了难——孩子的名字还没定下来。
千赵违起初想叫“千安”,字字句句都是盼他一生平安顺遂,远离刀光剑影;
清禾则想叫“千禾”,念着家乡的草木,也盼他如禾苗般向阳生长。
可每次念起这两个名字,两人又都觉得差了点什么,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数,这孩子的名字,不该如此平淡。
满月前夜,清禾已经睡熟,窗外的茉莉香顺着窗棂飘进来,萦绕在鼻尖。
千赵违抱着孩子坐在窗边,月光洒在襁褓上,映得孩子的小脸愈发莹白。
他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,低声呢喃的话语,恰好被进来添灯的春桃听见。
“若是个女儿就好了。”
春桃手里的灯盏晃了晃,烛火跳跃着映出她诧异的神色。
她轻手轻脚地放下灯盏,退到门外,心里的疑惑更甚:
老爷征战多年,一身铁血风骨,怎么会盼着生个女儿?难道是小少爷哪里不好?可小少爷明明健康得很,哭声洪亮,眼神也灵动,实在看不出异样。
屋内,被这话惊醒的清禾撑起身子,轻声问:
“怎么突然这么说?”
千赵违回头,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,语气沉重:
“你我都经历过太多风浪,我身上沾染的戾气,你曾遭的磨难,都是难以抹去的因果。
这孩子虽是男孩,却总觉得他命格偏柔,少了些阳刚之气。
老话常说,女儿家阳气更足,能镇住邪祟,平顺一生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划过孩子微凉的小手。
“他生于六月初一,本该是顺遂热闹的命格,可我总怕,他承了我们的过往,往后的路会走得艰难。”
清禾心中一软,挪到他身边,伸手搂住他的胳膊:
“别多想,他哭声清亮,眼神里有光,又是这样好的生辰,定是个有福的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丝隐忧。
这孩子自出生起,便极少哭闹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睛看天,那眼神清澈得不像婴儿,倒像是藏着万千思绪,确实透着几分与寻常孩童不同的沉静。
千赵违将妻儿一同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清禾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不管他是什么命格,我都会护着他,哪怕逆天改命,也绝不会让他重蹈我们的覆辙。”
满月宴当天,茉莉香满院,宾客满堂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
正当众人举杯道贺时,院门外忽然来了一位老者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须发皆白,银丝般的胡须垂至胸前,手里拄着一根刻满星纹的木杖,杖头嵌着一颗温润的玉石。
老者身上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气,与院中茉莉香交织在一起,竟不显得突兀,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满院的茉莉丛,最终精准地落在清禾怀中的孩子身上,眼神深邃如古潭。
“敢问,可是千赵违将军与清禾姑娘的府邸?”
老者声音洪亮,穿透力极强,压过了院中的喧闹。
千赵违起身相迎,心中满是诧异。
他在陶湘镇定居不过数月,刻意隐去了过往的身份,极少有人知晓他的真名与过往,这位老者又是如何得知的?
“正是在下,不知老先生驾临,有何指教?”
老者笑了笑,迈步走进院中。
茉莉花瓣落在他的肩头、发间,竟像是有灵性般不肯滑落,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。
“老朽不请自来,并非为贺喜,而是为给令郎取名而来。”
这话一出,满院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,宾客们纷纷侧目,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来历不明的老者。
清禾闻言,心中猛地一动——她想起多年前在杏花村,这位老者与记忆中那模糊的脸的隐隐重合,但却又想不起来。
她抱着孩子起身,轻声问道:
“老先生何以知晓小儿今日满月,又何以知晓我二人姓名?更何以确定,小儿的名字,该由您来取?”
老者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落在孩子的额间。那里,一枚极淡的红蝶印记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令郎生于六月初一,与‘六’结缘;眉眼藏星,与‘星’相伴,此乃天定之数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悠远,仿佛穿越了时空。
“老朽此来,不过是应了杏花村的旧谶,为天命之人正名。”
千赵违眉头微蹙,正要追问“杏花村旧谶”究竟是什么,老者却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。
他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指,轻轻点在孩子的眉心,原本还在咿呀哼唧的孩子,瞬间安静下来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老者,嘴角微微上扬,竟露出了一个懵懂的笑容。
“就叫千六星吧。”
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六为顺,星为光,愿他如星辰般明朗,顺顺遂遂,亦能照亮前路迷局,承接宿命之责。”
“千六星……”
清禾默念着这个名字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,像是多年前在杏花村的夏夜里,曾在梦中听过相似的音节。
她抬头看向千赵违,发现丈夫眼底也满是赞同,那份因命格担忧而紧绷的神色,竟渐渐舒缓了几分。
千赵违抱过孩子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,语气郑重:
“好,便叫千六星。”
老者见状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,玉佩通体莹润,正面刻着一个篆书“六”字,边缘缠绕着红蝶纹路,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星图,递到千赵违手中:
“此玉名‘承星’,可护他平安,镇他命格。待他弱冠之年,自会遇见与‘九’相关之人,解开封印,完成当年杏花村许下的盟约。”
千赵违接过玉佩,只觉得触手生温,玉佩上的纹路像是活的一般,隐隐透着暖意。
他正要道谢,却见老者转身,身影在茉莉花丛的掩映下渐渐变淡,仿佛融入了光影之中。
千六星在父亲的怀中,小手紧紧攥着那枚“承星”玉佩,忽然咯咯笑了起来。
月光透过茉莉花叶,落在他的脸上,额间的红蝶印记再次一闪而过,与玉佩上的纹路遥相呼应。
“杏花落,星子升,六九相逢,天下清明……”
缥缈的话语回荡在院中,等千赵违带着人追出院门时,老者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满地的茉莉花瓣,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杏花香气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境。
清禾靠在千赵违的肩头,看着怀中笑靥如花的孩子,又看了看院外渐渐沉下的暮色,轻声说:
“他的名字,他的宿命,似乎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。”
千赵违收紧手臂,将妻儿护在怀中,目光坚定如铁:
“宿命也好,盟约也罢,我只愿他平安长大。至于那些未完成的事,该由我们来承担的,便绝不会让他沾染。”
满院的茉莉香愈发浓郁,六月初一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小院,“千六星”这个名字,像是一颗种子,落在了陶湘镇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