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后山那扇沉重大门的刹那,守在门侧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抬手,朝右侧方向指了指:“从此处入。”
宫少辞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道昏暗的洞口隐在岩壁之后,甬道幽深,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殆尽。他没有多言,抬腿便踏入了山洞,沿着蜿蜒的甬道缓步前行。
甬道两侧的石壁上,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壁灯,昏黄的火光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走得极稳,脚步轻缓,却在某一刻突然顿住——脚下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,既非石板的粗糙,也非泥土的松软。
神经瞬间绷紧,宫少辞的耳廓微动,敏锐地捕捉到一缕破空之声。
他几乎没有思考,头猛地向一侧偏去,数枚银光闪闪的银针擦着他的耳畔飞过,“笃”地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,尾端还在微微震颤。
待他再次抬眸时,眼前的景象已然剧变。原本空旷的甬道中央,不知何时布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银线阵。
那些银线细如发丝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纵横交错,将整个甬道封得密不透风。
一片枯叶从上方的石缝间飘落,刚一触碰到银线,便瞬间被劈成两半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宫少辞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片看似无解的线阵,没有半分轻举妄动。
他转而侧身,目光锐利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。这些银线之间的间距,连孩童都难以钻过,更别说成年人。
宫尚角当初与他说起三域试炼时,只提过雪宫、月宫、花宫的三重考验,从未提及这甬道之中还有这样一道阵法。
如此想来,这阵法恐怕并非试炼的正关,而是山门之外的一道屏障——为的是阻拦那些心存侥幸的闲杂人等,让他们知难而退。
宫少辞的思绪飞速运转,忽然想起了方才引他入洞的那名侍卫。宫门之中,上至公子,下至侍从,皆有专属的玉石信物,可那名侍卫的腰间,却是空空如也。
他竟是故意将自己引向这条死路。
宫少辞的心中豁然开朗。原来,从他踏入后山大门的那一刻起,这场试炼,就已经悄然开始了。
而他,竟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——太过轻易地相信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这算不算是给他的一个小小教训?
宫少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银线阵上。自古以来,凡阵法必有阵眼,那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所在,亦是唯一的破绽。
他的目光在纵横交错的银线间仔细扫过,片刻后,眼神陡然一凝,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关键。
宫少辞垂眸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,随即将肩上的黑狐裘轻轻褪下,仔细铺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内里的黑色劲装紧束着腰身,勾勒出流畅而挺拔的线条,护腕在壁灯的昏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。他微微抬眸,目光精准地锁定西南角的方位,腰身一沉,如狸猫般灵活地穿梭在纵横交错的银线之间。
几缕墨发不慎垂落,触碰到银线的瞬间,便被无情削断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宫少辞睨了一眼脚边的断发,指尖一弹,一枚石子便疾射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高处隐蔽的机关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密布的线阵竟瞬间消弭于无形。
宫少辞勾起一侧唇角,笑意凉薄。他俯身拾起狐裘,随手拍去上面的尘土,重新披在肩上,脚步未停地继续往前走去。
与此同时,雪宫深处,正守着药炉熬粥的雪重子动作蓦地一顿,垂眸望向炉中翻滚的粥底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不远处的寝殿内,刚闯寒潭失败的宫子羽正裹着厚厚的棉被,缩在床上瑟瑟发抖。
云为衫依着香痕追踪而来,此刻正坐在床沿,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。
“执刃大人,寒意可曾退去些许?”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问。
宫子羽闭着眼,艰难地点了点头,牙关仍在不住打颤。
恰在此时,雪重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走了进来,默默递到云为衫面前。云为衫连忙接过大碗,舀起一勺温热的粥,小心翼翼地递到宫子羽唇边。宫子羽微微张口,将药粥咽了下去,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,那股刺骨的寒意总算是消散了几分。
“前山的贵客,倒是懂得凑趣。”一道清稚却带着几分老成的声音响起,雪重子转过身,望着两人,眉宇间的一点朱砂在雪白衣袍的映衬下格外醒目,“要么数年不闻人迹,要么一来便是两位。我这雪宫地方狭小,可容不下这么多闲人长住。”
他虽身量只及十三四岁孩童,发丝泛着淡淡的冰蓝,松松束在脑后,可言行举止间,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。他是这雪宫的主人,雪重子。
云为衫闻言,眸色微暗,指尖悄然攥紧,却并未接话。
宫子羽却是皱起了眉,满是疑惑地抬眼:“除了我与云姑娘,还有何人入了后山?”
雪重子缓步走到殿门前,推开半扇木门,望着门外漫天飘飞的大雪,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怀念:“能让我雪宫破例相迎的,放眼宫门,唯有那位历来最负天赋的少辞公子了。”
“什么?少辞哥哥竟也来了?”宫子羽的声音陡然拔高,难掩震惊,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想瞬间浮现,“他此来后山,难道是为了闯那三域试炼?”
雪重子闻言,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脚步已然向殿外迈去:“失陪了。今日,我倒想亲自去迎他一迎。”
“诶!”宫子羽急忙出声挽留,却只看到雪重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。那看似从容的背影,在他眼中,竟隐隐透着几分急切。
想到雪重子方才的话,宫子羽的心中瞬间被激动与期待填满,连身上的寒意都淡了几分。
他全然没有注意到,身侧的云为衫,眉头正微微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云为衫的确在担忧。她曾与宫少辞单独会面,寥寥数语,却让她这个在无锋训练多年的杀手,本能地警铃大作,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。
宫少辞身上那股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暗藏锋芒的气场,太过慑人。
这个人,远比宫尚角和宫子羽,都要难对付。
另一边,宫少辞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。洞口外,强光骤然袭来,他下意识地抬手虚挡了一下。
待适应了光线,才发现那并非日光,而是漫山遍野、终年不化的积雪,在天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。
走出洞口,往前不过数十步,便见一块冰雕玉琢的牌匾高悬于冰殿之上,“雪宫”二字笔锋凌厉,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宫少辞转眸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冰潭边,竟有几缕烟火气袅袅升起。他低头走近,便见一人正端坐在茶炉旁,背脊挺得笔直,一举一动都透着极致的优雅。
那人一身素白,与茫茫大雪融为一体,宛如误入凡尘的雪中精灵。
宫少辞抬腿走上前去,脚步声惊碎了雪面的宁静。雪重子闻声抬头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绣着云纹的锦靴。
他缓缓抬眸,便对上了一张清俊绝伦的脸。那人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对着他微微俯身,行了一礼。
雪重子的眼中瞬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,轻轻颔首。
“寒天煮酒,雪水煎茶。”宫少辞的声音清润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,“公子好兴致。”
雪重子望着他的面容,眸色微微闪动,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挚的邀请:“少辞公子既已至此,何不坐下,与我共饮一杯?”
宫少辞低头,便见身侧的雪地上,正放着一扇蒲团,仿佛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一般。
他也不推辞,径直坐下,与雪重子相对而坐。
雪重子垂眸,手中木勺轻轻转动,将一杯温热的酒斟满,缓缓推到宫少辞面前。
宫少辞端起酒杯,凑到唇边,缓缓饮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,暖意瞬间蔓延全身。
“此酒清冽回甘,当真是绝品。”他放下酒杯,由衷赞道。
雪重子淡淡一笑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:“公子若觉尚可,便多饮几杯。”
宫少辞看着他,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:“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。”
雪重子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轻声道:“少辞公子,当真认不出我了?”
宫少辞的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疑惑,显然是毫无印象。
“六年前,亦是在此雪宫外。”雪重子的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追忆,“公子为寻误入后山的羽公子,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。
只是那时,我并非如今这副模样,公子记不清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宫少辞心中了然。那是原主的经历,与他这个任务者,本就毫无关系。
他只是淡淡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原来如此,却是全然不记得了。”
雪重子的唇瓣微微抿紧。纵使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,可当亲耳听到他这般毫不在意的语气时,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。
他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,宫少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却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性子?难不成是个变态?连个孩子都要招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