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重子眼底的失落并未停留太久,很快便敛起情绪,抬眼望向对面人时,唇边已重新漾开浅淡的笑意:“公子唤我雪重子便好。”
宫少辞将这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,随即直入主题:“雪重子。既已相识,那雪宫第一关,不妨即刻开始。”
雪重子闻言,轻轻抿了抿唇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:“公子何必如此心急?三域试炼首关最耗心神,我已为公子备好住处,不如先休整一夜,养精蓄锐后再闯不迟。”
宫少辞略一思忖,觉得此话有理,便颔首应下:“也好。”
雪重子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,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:“公子随我来。”
宫少辞跟随着雪重子,缓步踏入茫茫风雪之中。
目光无意间扫过周遭的寒潭,竟见潭中漂浮着大片冰莲,花瓣莹白如玉,在风雪中静静盛放。
他心中暗忖,冰莲药效霸道却极难存活,能养出如此规模与品质,雪重子在这上面定然耗费了不少心血。
一路行来,天地间只剩无边落雪。两人最终停在一处石洞前,雪重子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玉佩,精准地对上石门上的暗纹。
只听“轰隆”一声轻响,厚重的石门便缓缓向内开启。
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判若两重天,暖意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宫少辞身上的寒气。
石洞内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用心,一张铺着厚褥的床榻,一套雕花木桌配着几把软椅,角落的茶炉正袅袅冒着热气,茶香四溢。
雪重子转身看向宫少辞,语气温和:“这便是为公子准备的暂居之所。明日清晨,我会亲自带公子前往寒潭洞,开启第一关试炼。”
宫少辞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,开口问道:“不知你可曾见过一位名叫宫子羽的宫门后嗣?他亦是来闯三域试炼的,算是我的弟弟。”
雪重子颔首道:“羽公子今日午后刚闯过一次寒潭,可惜未能通过,此刻正在客房休养。
公子不必挂心,有位云姑娘一直伴在他身侧。倒是公子身边未曾见绿玉侍随行,不如这几日,便由我来照料公子的起居?”
他竭力压着心中翻涌的激动,可话到最后一句时,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酥麻。
这份心悸,自六年前那惊鸿一瞥便深埋心底——那时的宫少辞不过十六岁,却已惊才绝艳,一眼便让他记到了如今。
宫少辞听出他话中提及云为衫,眉峰微挑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:“云为衫?她竟也在此处?”
“云姑娘是私自跟在羽公子身后入的后山。”雪重子解释道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宫少辞的神色,“不过羽公子已向我表明,她是自己的随行绿玉侍,我便破例允她留在雪宫,继续伴侍羽公子。”
说罢,他似是随意地问道:“看公子的神色,莫非这位云姑娘,有什么不妥之处?”
宫少辞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,眉峰微挑:“雪宫的规矩,不是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么?”
雪重子微微一怔,连忙解释:“可云姑娘拿出了执刃夫人的名头,言明自己并非闲杂人等,我才破例留她的。”
宫少辞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。
雪重子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,压下眉宇间的烦躁,当即道:“公子若是不满,我这就派人将她拿下,逐出门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宫少辞忽然抬手拉住他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玩味,“她说的没错,她如今,的确是宫门的执刃夫人。”
雪重子心中一紧,连忙追问:“那需不需要我暗中盯着她?以防她暗中动手脚。”
宫少辞瞥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提点:“事到如今,你觉得盯着她,还有用吗?”
雪重子的头微微低下,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。他不愿在宫少辞面前显露半分笨拙,可这话却让他无从反驳。
“她若真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,你再出手制止不迟。”宫少辞话锋一转,语气多了几分郑重,“你真正要帮我盯着的,是宫子羽。那小子心肠太软,但凡有女子对他稍加示好,他便容易陷进去,分不清真假。”
雪重子的眸色微暗,声音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:“公子……很在意羽公子是否会爱上云为衫?”
宫少辞上下扫了他一眼,语气理直气壮,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:“自然在意。他若是真对那女人动了心,岂不是要坏了大事?”
虽然最后他两注定要走到一起,但不妨碍计划进行。
雪重子低低地应了一声“哦”,尾音拖得有些长,听上去闷闷不乐的,连带着周身的寒气都重了几分。
宫少辞见状,反倒觉得有些新奇,挑眉问道:“你这是在不高兴什么?这事与你有什么干系?”
雪重子心头一跳,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,连忙摇头,匆匆转移了话题:“公子,夜已深了,还是早些安歇吧,明日还要闯寒潭洞。”
宫少辞见他不愿多说,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淡淡颔首。
石门缓缓关上,将两人分隔在两个世界。雪重子背靠着冰冷的石门,额头轻轻抵在门上,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他修炼的葬雪心经,每满四年便会经历一次返老还童,随着功力日渐深厚,过往的记忆也会渐渐模糊。为了记住六年前那惊鸿一瞥的少年,他不惜强行压制修为,却终究拦不住身体的自然变化。
雪氏一族,除了几位长老,终生不得踏出后山半步。他不知道,这一次相见之后,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宫少辞。
门外,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。
雪花落在雪重子的眼睫上,凝成细小的冰晶。他抬手,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。雪宫的寒气极重,掌心的雪花竟久久没有融化,宛如一颗剔透的冰晶。
风雪中,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来。雪重子抬眼望去,来人同样身着白衣,脖颈间围着一圈狐裘。
雪重子微微俯身,行了一礼,声音却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:“何事?”
来者是雪宫的侍者,闻言有些局促地开口:“羽公子差人来问,少辞公子何时才会去见他。”
雪重子的眉峰微蹙,语气不容置疑:“你去回禀羽公子,自三域试炼设立以来,便从无两位宫门子嗣在雪宫共处一室的先例。让他不必再等了,专心准备下一次试炼吧。”
侍者连忙点头应下:“是,属下这就去传信。”
他看着雪重子那张冰寒的脸庞,心中忍不住暗暗叹息,自家主人这副模样,怕是又在为少辞公子的事烦心了。
另一边,宫子羽听完侍者的回话,忍不住皱起了眉:“竟还有这样的规矩?我从前从未听人说起过。”
侍者恭声答道:“属下也是今日才得知此规,想来是雪宫深处的旧例。”
宫子羽无奈地叹了口气,语气中满是失落:“可我是真的很想再见一见少辞哥哥……”
云为衫适时开口,声音温柔,带着几分劝慰:“执刃大人不必心急。不如先专心闯过第一关试炼,待日后能走出雪宫,自然就能见到少辞公子了。”
宫子羽闻言,缓缓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云为衫时,眼中带着几分愧疚:“这几日,倒是辛苦云姑娘了。”
云为衫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真挚:“我是大人的随行之人,这些都是分内之事,何来辛苦一说?”
宫子羽的唇瓣微微抿紧,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认真道:“云姑娘,你如今只是以随侍的身份入住羽宫,不必总将自己困在‘执刃夫人’的名头里。
女子的清白最为重要,你并非我的妻子,我日后也不会娶你。三年之期一到,我定会为你谋一个安稳的好去处,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。”
云为衫的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:“可公子当日在众人面前选中了我,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。三年之后,旁人皆知我是执刃的备选新娘,又有谁敢娶我?难不成,公子是反悔了吗?”
宫子羽最见不得女子落泪,顿时有些手足无措,连忙出声安慰:“云姑娘,你误会了!我并非反悔,只是……只是当初选你,本就是权宜之计。我对姑娘并无男女之情,又怎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?”
云为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,猛地转过身去,不再看他,单薄的背影在烛火下更显可怜。
宫子羽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竟莫名地泛起一丝触动,隐隐有些自责。
一旁的雪宫侍者正守着热炉煮药粥,将这一幕看了个真切,心中暗自觉得有趣。
比起面对雪重子那冷冰冰的脸色,看这出“妾有情郎无意”的戏码,倒是要有趣得多。
而雪宫的另一处,雪重子竟在宫少辞的石门前守了整整一夜。清晨的阳光透过风雪洒下时,他的肩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,唇色也褪去了原本的红润,变得苍白如纸。
他依旧静立在那里,宛如一尊冰雕,目光望着前方的风雪,一动不动。
直到身后的石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,传来开门的声音,他的眼睫才轻轻颤动了一下,缓缓转过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