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飞舟破开云层时,明玉正凭栏而立。高空的风卷着她的衣袂,猎猎作响,像面不肯屈服的小旗。
下方是连绵的青山,云雾缠着峰峦,软得像棉花,和尧光宫那些硬邦邦的宫墙截然不同。
她望着那片绿,忽然想起草庐边的竹林,心里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行至第三日,斫金塔终于撞入眼帘。塔下早已聚满了人,六境斗者的衣袍五颜六色,法宝的流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,喧闹声像涨潮的水,隔着老远就能漫过来。
明玉换上玄色镶金边的礼服,领口的金线绣着尧光宫的图腾,衬得她身姿挺拔了不少。
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,镜中的少年眉眼还嫩,眼神却已淬了些锋芒——这是三个月来,玉尺和汗水磨出来的。
长庚言行举止,不可失了体面。
长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他目光扫过周围投来的视线,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审视,还有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明玉点头,抬步走入会场。青石板路被踩得发烫,两侧的旗帜猎猎作响,各境的图腾在风里舒展。她目不斜视,耳朵却像张网,把周遭的窃窃私语都兜了进来。
“那就是尧光山的太子?瞧着才七八岁吧。”
“尧光山是没人了?派个娃娃来凑数?”
“等着看笑话吧,估摸着第一轮就得哭着回家……”
这些话像小石子,砸在心上有点疼,却没让她乱了脚步。她攥紧了袖口,那里的山栀香囊散发着清清凉凉的气,让她想起一句话:“心乱则气散,气散则力衰。”
傍晚的中央广场,六境神君高坐台上,鎏金的座椅在夕阳下闪着晃眼的光。明玉站在尧光宫的队伍里,脊梁挺得笔直。
她看见尧光神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那眼神像杆秤,一边挑着期待,一边压着威严,秤砣沉甸甸的,是“太子”二字的分量。
“第一轮比试,明日辰时开始。”司仪的声音像道惊雷,炸响在广场上空,“诸位,好自为之。”
散场时,暮色漫过斫金塔的飞檐,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。明玉随着人流往外走,长庚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,像道沉默的影子。晚风带着山巅的凉意,吹得她礼服的衣角轻轻掀动。
明玉他们说我八岁……
她放慢脚步,等长庚跟上来,声音有点发紧。
明玉是不是真觉得我赢不了?
长庚脚步没停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风听去。
长庚唾沫星子挡不住剑锋,闲言碎语拦不住步法。太子只需记住,你手里的剑,比他们的话锋利。
明玉抿了抿唇,抬头望了眼斫金塔。塔尖刺破暮色,像柄出鞘的剑,闪着冷光。她忽然加快脚步,青石板被踩得“噔噔”响,像是在说:“明日辰时,就让他们看看。”
回到住处时,窗外已缀满星子,一颗一颗,亮得像明献的眼睛。明玉从行囊里取出那柄自己铸的小剑,剑身映着烛火,泛着温润的光。
说也奇怪,尧光山的斗者向来不屑用武器,偏她从小就爱琢磨这些,仿佛指尖触到金属时,才能找到点踏实的感觉。
明玉起。
她轻声念诀,指尖的灵力顺着经脉淌出,注入剑身。小剑“嗡”地一声轻颤,浮到空中,像片听话的叶子。
她的灵脉本就比常人强盛,否则梦夫人当初也不会在街角把她捡回去。这三个月的苦修,不过是把潜藏的力量,一点点逼到指尖。
长庚进步不小。
长庚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碗热汤,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,让那张冷脸柔和了些。
明玉收了灵力,小剑“叮”地落在桌上。
明玉多谢长庚大人教导。
她接过汤碗,温热的瓷壁烫得手心发麻,却暖到了心里。
她捧着汤碗,看向窗外的星子。那些议论声好像远了些,被晚风卷着,散进了暮色里。毕竟,别人的话再尖刻,也不如握在手里的力量实在。
“固本培元,方能抗邪”,她的“本”,就是这双手,这柄剑,还有不肯认输的性子。
夜色渐深,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。明玉摩挲着剑身,指尖触到自己刻的细小纹路,那是她偷偷刻的平安结图案,和明献送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明日的风,不管是暖是寒,她都接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