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,刮过脸颊时,却让沐阳生出久违的踏实感。
这里是她幼时随父母生活过的小镇——青石镇。远离长安的权谋厮杀,没有虎贲的眼线,只有连绵的戈壁、淳朴的民风和记忆中模糊的温暖。
她在镇口租下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两间正屋带个小院,院里有口老井。付了半年租金,又花三日时间收拾:修补漏雨的屋顶,糊上新窗纸,用石灰水刷了墙壁。
最后,她亲手做了块木牌,用烧红的铁条烫出四个字:暖阳医馆
取名“暖阳”,既是怀念母亲唤她的小名“阿暖”,也是期盼——从此人生如暖阳,再无寒夜。
医馆开张那日,镇民们只是好奇地探头张望。
北境缺医少药,寻常人家生病要么硬扛,要么找游方郎中。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,众人满心疑虑:她能看病吗?莫不是江湖骗子?
沐阳——现在该叫阿暖了,并不着急。
每日清晨,她便坐在医馆门口晾晒草药。桔梗、甘草、益母草、当归、金银花……分门别类摊在竹席上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。她动作娴熟,一看便知是行家。
第一桩生意,来自隔壁卖杂货的张婶。
张婶四十出头,常年受痛经折磨。每逢月事便腹痛如绞,卧床不起,试过不少偏方都无济于事。那日她疼得实在厉害,见医馆亮着灯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走了进来。
“姑娘……不,大夫,您能治这个吗?”张婶捂着肚子,脸色煞白。
阿暖让她坐下,三指搭上腕脉。诊脉时指尖沉稳,目光专注,问得细致:“何时开始疼的?经血颜色如何?可有血块?平日畏寒还是怕热?”
张婶一一回答。
阿暖起身,从药柜取出晒干的益母草、当归、川芎,又拿了一小包红糖。她将药材包好,轻声交代:“这三味药,加三碗水煎成一碗,每日早晚各服一次。红糖等药煎好了再放,莫要一起煮。服药期间忌生冷,注意保暖。”
“就……就这样?”张婶将信将疑,“多少钱?”
“三文钱。”阿暖说。
张婶愣住了。往日请郎中,诊金至少十文,抓药还得另算。这三文钱,怕是连药材本钱都不够。她付了钱,抱着药包回家。照方煎服,三日后腹痛果然减轻,月事也顺畅许多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在小镇传开。
接着便有妇人抱着哭闹的孩子上门——孩子夜里盗汗、食欲不振,面黄肌瘦。
阿暖诊断是脾虚疳积。她取山楂、麦芽、白术、茯苓,研磨成细粉:“每次取一小匙,温水冲服,每日两次。饮食要清淡,莫要喂得太饱。”
不过五日,孩子胃口大开,小脸渐渐红润。
那妇人千恩万谢,要给诊金。阿暖摆手:“秋收后,送一把新米来便是。”
镇上李奶奶常年受眼疾困扰,视物模糊,白翳遮瞳。
阿暖每日用金银花、菊花、决明子煎水,让李奶奶熏眼。又配了外用药膏:熊胆、珍珠粉、冰片研磨调匀,每日涂于眼睑。
坚持半月,李奶奶竟能看清针线了。老人握着阿暖的手,老泪纵横:“姑娘,你是我老太婆的恩人……”
她的医馆里,永远备着免费的解暑汤和驱寒茶。
夏日,她在门前搭起凉棚,摆上干净的竹椅,放一桶晾凉的金银花茶。过往行人、田间劳作的汉子,渴了便能进来喝一碗。
冬日,她在屋里烧起暖炉,让等候的病人能取暖。炉上常年温着姜茶,谁若受了风寒,进门先喝一碗驱寒。
她待人温和,诊病时耐心细致,从不像其他郎中那般敷衍急躁。开药方时,会细细解释每味药的功效,叮嘱煎服方法、饮食禁忌。
镇民们渐渐把她当成了自家人。
有人来看病,有人来闲坐,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蔬菜、打的野味。医馆的墙上,渐渐贴满了感谢的信笺——有的是粗糙的麻纸,有的是绣着花纹的帕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谢阿暖大夫”。
半年光景,“暖阳医馆”成了青石镇的定心丸。
不仅镇上的人信赖她,连周边村落的百姓,也会翻山越岭来寻她看病。阿暖的医术不仅限于妇科、儿科,对付跌打损伤、风寒暑湿、疑难杂症都颇有心得。
戈壁上放牧的汉子们受了伤,都愿意来她这医馆。她处理伤口手法利落,缝合时针脚细密,用的金疮药效果极好。
一来二去,“阿暖大夫”的名声越传越远。
夕阳西下时,阿暖常坐在医馆门口,看着镇民们牵着孩子、提着药包离去的背影。
晚霞染红戈壁,风里带着炊烟的气息。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、母亲唤儿归家的呼喊声。
这一切平凡而温暖。
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算计背叛,没有“沐阳”,也没有“沈婉儿”。只有“阿暖”,一个凭医术安身立命、被乡邻信赖的普通女子。
她抬手,摸了摸胸口——那里曾经有一道险些致命的伤口,如今只剩淡粉色的疤痕。
北境的风依旧凛冽,却吹不散她心中的暖意。她知道,这才是父母期盼的“好好活下去”。这才是她为自己而活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