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3日,晴,微风
梧桐巷的清晨是从咖啡香开始的。
赵孝柔的“柔光咖啡”六点半开门,第一炉可颂的黄油味能飘满整条巷子。温以通常七点下楼,用图书馆后门钥匙换一杯热牛奶——赵孝柔总说“写作的人要补钙”,虽然温以大部分时间在画绘本。
但今天温以下楼时,看见咖啡店窗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肖稚宇。
他面前摆着三杯空了的浓缩咖啡杯,笔记本电脑亮着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结构图。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,头发也乱,昂贵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。
“他凌晨四点就来了。”赵孝柔压低声音,给温以热牛奶,“说要等你,又不让我叫你。就这样喝了三杯浓缩,画了三个小时图。”
温以端着牛奶走过去,在肖稚宇对面坐下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温以。”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肖先生。”温以把牛奶推过去,“喝点这个吧,咖啡喝多了伤胃。”
肖稚宇没碰牛奶,只是看着她:“胡羞……她还好吗?”
“不太好。”温以实话实说,“哭了半夜,今早眼睛还是肿的。”
肖稚宇的肩膀垮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他用手捂住脸,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。”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“我不该自作主张,不该觉得钱能解决一切。但我只是……只是看她那么累,每天接三份兼职,吃便利店便当,半夜还在改剧本……我心疼。”
温以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。”肖稚宇放下手,眼眶发红,“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,打三份工,累到胃出血都不舍得去医院。所以我发誓,以后绝不让在乎的人吃苦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我忘了问胡羞,她想不想要这种‘保护’。”
咖啡店里的音乐是轻柔的爵士,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爬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“肖先生,”温以轻声说,“你知道胡羞为什么喜欢写剧本吗?”
肖稚宇摇头。
“因为剧本里,每个人物都可以重来。”温以捧着牛奶杯,热气熏着她的睫毛,“在现实里做错的选择,在剧本里可以修改。说错的话,可以删掉重写。但生活不是剧本,没有删除键。”
她看着他:“可生活有‘下一场’。上一场演砸了,下一场可以演好。前提是,你得知道自己演砸在哪里。”
肖稚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电脑,站起身:“她在图书馆吗?”
“应该在补觉。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那我等她醒来。”肖稚宇走到柜台,对赵孝柔说,“赵姐,能借我围裙和食材吗?我想学做早餐三明治。”
赵孝柔挑眉: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。”肖稚宇挽起袖子,“但我会看图纸,食谱应该差不多。”
温以和赵孝柔对视一眼,笑了。
上午九点,图书馆后门的小厨房。
肖稚宇的第三份三明治终于成型时,胡羞顶着鸡窝头出现了。
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眼睛肿得像桃子,看见肖稚宇系着赵孝柔的碎花围裙、一脸严肃地煎鸡蛋时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“醒了?”肖稚宇关火,把煎蛋铲出来,“牛奶在微波炉里,温过了。三明治马上好,你先坐。”
胡羞机械地坐下,看着这个平时连泡面都要助理泡的男人,笨拙地把生菜、番茄、煎蛋叠在一起,然后郑重其事地挤上沙拉酱。
成品有点歪,生菜露在外面,但勉强能看。
肖稚宇把盘子端到她面前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。
“胡羞,”他说,“我为擅自帮你还债的事道歉。我错了,错在没有尊重你的意愿,错在用我认为对的方式对待你,错在……”
他卡壳了,显然打了很久的腹稿,但临场还是乱。
胡羞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。
“……错在我忘了问你需要什么。”肖稚宇终于说完,额头冒了细汗,“所以我现在问:胡羞,你需要什么?我能做什么?”
胡羞慢慢嚼着三明治,咽下去,喝了口牛奶。
然后她说:“第一,我要你还债的收据原件,我自己重新还你。分期,不要利息,按银行利率算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二,以后关于我的事,做之前要问我。可以给建议,但不能替我做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三,”胡羞放下牛奶杯,看着他,“你要告诉我,你为什么喜欢我。不是‘心疼’,不是‘觉得你辛苦’,是喜欢。说不出来就回去想,想明白了再来找我。”
肖稚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厨房里很安静,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。
“我喜欢你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因为你在剧本杀里被我‘杀’了十七次,还是会第十八次站起来说要赢。是因为你写的人物都有缺点,但都在努力变好。是因为你吃便利店便当时,会把肉丸子分给流浪猫。是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眶又红了:“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我妈——不是长相,是那股劲儿。明明很累,明明很难,但从不低头,永远相信明天会更好。”
胡羞的眼泪掉下来,砸进牛奶里。
“肖稚宇,”她带着哭腔说,“你这人真的……很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,眼泪也掉下来,“所以你要不要再给我一次机会?我保证,这次按你的规则来。”
胡羞没说话,只是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推过去:“你做的,太难吃了。自己吃完。”
肖稚宇接过,大口大口吃起来,边吃边笑,眼泪糊了一脸。
温以站在厨房门口,悄悄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阳光正好,洒满了小小的后院。
同一时间,筑翎集团。
裴轸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,看着手机屏幕。
老陈发来了初步调查报告:「温临,45岁去世,死因记录为意外坠楼。但当年处理现场的警察私下说,现场有打斗痕迹。妻子在他去世半年后改嫁,女儿温由姑母抚养。值得注意的是——温临去世前一周,曾多次试图联系媒体,说手上有‘能震动江城建筑界’的证据。」
裴轸的手指收紧。
震动江城建筑界。除了当年那起被压下去的事故,还能是什么?
他回复:「继续查。重点:他生前最后接触的人,他留下的所有物品去向。」
刚发送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裴康华走出来,身后跟着一群高管。
看见裴轸,裴康华脚步一顿,对其他人说:“你们先走。”
走廊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“听说你昨天去了档案室。”裴康华开门见山。
“年度审计需要。”裴轸面不改色。
“审计到十年前的旧档?”裴康华笑了笑,笑意不达眼底,“小轸,你是我儿子,你动什么心思,我清楚。”
裴轸没说话。
“那个女孩,温以。”裴康华慢慢走近,“她父亲的事,我很遗憾。但那是意外,早就定论了。你翻旧账,对你、对她、对集团,都没好处。”
“如果那不是意外呢?”裴轸抬眼。
父子对视。空气凝固了。
裴康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盯着裴轸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我最后说一次:离她远点。否则,你会毁了她,也会毁了自己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声,一声,像倒计时。
裴轸站在原地,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温以发消息:「今天天气好,要不要去看蜗牛?」
下午三点,梧桐巷深处的社区小公园。
温以带着素描本,裴轸……带着一杯咖啡。
“赵姐非要我带给你的。”他把咖啡递给温以,“说你看完蜗牛肯定想画画,画画要补充咖啡因。”
温以接过,杯套上画着可爱的向日葵拉花,旁边写着:“今日特供:慢慢来拿铁”。
她笑了,在长椅上坐下。裴轸在她身边坐下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公园很小,只有几个健身器材、一片草坪、几棵老槐树。但阳光很好,有几个老人在下棋,孩子在玩滑梯。
那只蜗牛还在——或者说,是它的后代。在潮湿的墙角慢慢爬,身后拖出银亮的痕迹。
“它好像每天都在这里。”温以拿出素描本,开始勾轮廓。
“可能这里适合生活。”裴轸说。
“有食物,有遮蔽,不被打扰。”温以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虽然小,但够用。”
裴轸看着她画画。她的侧脸很专注,睫毛垂下,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铅笔在她手里很听话,几笔就勾出了蜗牛的壳、触角、还有那道发光的痕迹。
“裴轸。”她忽然开口,没抬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你查到了真相,但那个真相会伤害很多人,你会公开吗?”
裴轸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如果是你,你会吗?”
温的铅笔停了停。
“我爸去世前,跟我说过一个故事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说,从前有个守灯塔的人,发现灯塔的灯油被换成了劣质品,一点就黑烟,还会熏黑灯罩。他向上级报告,上级说:‘反正船都能看见光,黑烟没关系。’”
她顿了顿:“但守灯塔的人知道,黑烟会熏黑灯罩,光会变暗。也许今晚没事,明晚没事,但总有一天,会有一艘船因为光不够亮而迷路、触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坚持要换灯油。”温以转过头看他,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,“他被开除了,灯塔换了人守。但三年后,那艘迷路的船,是他儿子所在的船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公园里有孩子的笑声,有老人的棋声,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裴轸看着温以,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有些事,做了可能没有好结果。但不做,总有一天,报应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,回到你在乎的人身上。
“我会公开。”他说,“无论结果如何。”
温以笑了,梨涡浅浅: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继续画画,铅笔的声音温柔而坚定。
裴轸看着她,忽然很想碰碰她的脸,碰碰那个梨涡。但他克制住了,只是拿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苦,但回甘。
就像有些选择。
“温以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变得一无所有,你还会让我来看蜗牛吗?”
温的铅笔停了。她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他:“裴轸,你来看蜗牛,是因为你是裴轸。不是因为你是筑翎的继承人,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,穿什么西装。”
她顿了顿:“就像蜗牛留下发光的痕迹,是因为它是蜗牛。不是因为它的壳有多漂亮,爬得有多快。”
裴轸的心脏,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,轻轻包裹住了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沉重的壳、那些冰冷的算计、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,好像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因为有一个人,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,也会给他一杯咖啡,陪他看蜗牛。
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,洒下细碎的光斑。风吹过,光斑摇晃,像金色的雨。
温的画完成了。她把素描本递给他看。
纸上,蜗牛在爬,身后是发光的痕迹。而在痕迹的尽头,她画了一株小小的向日葵,刚刚破土,嫩绿的两片叶子,朝着光的方向。
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:「有些光很慢,但总会到。」
裴轸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——那支平时只签合同的万宝龙,在画的背面,郑重地写:
「承诺:我会让光抵达。
——裴轸 3月23日」
他把素描本还给她。温以看见那行字,眼睛亮了亮,然后小心地撕下那一页,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我会收好。”她说,“这是你的诺言,我会记得。”
裴轸点头。
远处,下棋的老人传来争执声:“你耍赖!刚才那步不算!”
“怎么不算?落子无悔!”
他们看着,都笑了。
风继续吹,阳光继续洒,蜗牛继续爬。
而有些诺言,在这样一个平凡的下午,安静地种下了。
像种子埋进土里,等待春天。
当晚,赵孝柔的咖啡店留言墙,多了一张便签:
「实验进度报告:
今天学会了道歉,学会了问‘你需要什么’。
虽然三明治做得很丑,但有人吃完了。
明天继续学习:如何正确地喜欢一个人。
——肖同学」
便签旁边,贴着一张回复:
「实验规则补充:
学习期间,禁止熬夜,禁止喝三杯浓缩。
下次三明治,生菜要撕小片。
继续努力。
——胡老师」
便签下面,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只蜗牛,和一朵小小的向日葵。
阳光会记得。
风也会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