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然往前倾了倾身子,目光直直地撞进蒋梦玉的眼底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那你觉得呢?如果唐念念不是为你好,你觉得,她为什么要费劲心力送你出国避难?又为什么要毫无怨言地养了你整整十四年?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诘问:“讲真的,梦梦,你和唐念念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。她凭什么?凭什么像爸妈一样,把你护在羽翼下,给你最好的一切,替你挡下所有的风雨?”
这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蒋梦玉死水般的心湖里。
她的睫毛猛地一颤,放在胸口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是啊,凭什么?
这个问题,她不是没想过。
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狠狠掐灭了。
她怕,怕自己一旦深究,那些不能言说的情绪,会在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你问她去啊,问我做什么?”
蒋梦玉猛地拧起眉头,紧皱的眉间翻涌着藏不住的烦躁,一股股热浪直冲脑门。那个在她梦里盘旋了一整晚的身影,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——唐念念总是那样,用一双深邃的眼眸不言不语地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平淡,又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怀念,仿佛透过她的脸,在看着另一个人。
“砰——”
蒋梦玉狠狠将手机掼在桌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她抬手死死捏着眉心,试图抵抗那一波波袭来的、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头疼。
“你走——”
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,大脑里像是钻进了一只调皮的啄木鸟,用尖锐的喙一下又一下地啄着脑壳。
“笃——笃笃——”
“笃——笃笃——”
一下,两下,节奏分明,永不停歇,那痛感尖锐又密集,让人难以忍受。
疼!
疼到极致,剩下的就只有滔天的烦躁!
捏着眉心的动作早已无法缓解那钻心的疼,蒋梦玉那双漂亮的眼睛渐渐泛红,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躁郁。她踉跄着起身,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,一把扯开淋浴开关。
冰冷的水瞬间倾泻而下,狠狠砸在她的头顶,顺着发丝淌过脸颊,浸透单薄的衣衫。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,让她忍不住剧烈颤抖,可那几乎要炸裂的头疼,却诡异地缓解了几分。
“梦梦……”
林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,二十秒都不到的时间,蒋梦玉已经站在冰冷的水流里,瘦弱的身影被淋得湿透,狼狈又绝望。
她来不及多想,转身就往门外跑,她不知道蒋梦玉到底怎么了,她只知道,必须去找救兵。
手还没碰到门把手,房间门却先一步被推开。
林然眼前一亮,下意识地张口:“救……”
救命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喊不出口。
门口站着的人,让她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。林然眼眶一热,指着浴室的方向,话没说出口,眼泪先掉了下来,委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梦梦小姐……”
一声声惊呼响起,是季邢带来的人。
几道高大的身影从林然身侧滑过,动作迅速地闪进浴室。
“出!去!”
蒋梦玉的声音从哗哗的水声里传来,一字一句,咬得咬牙切齿,带着极致的隐忍和抗拒。
林然抽泣着,不安地站在浴室门口,发红的眼睛望着里面的一片狼藉。
淋浴的水声戛然而止。
全身湿透的蒋梦玉缩在墙角,不知是冷的,还是疼的,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。湿透的头发黏在脸颊上,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,她像只被激怒的小兽,烦躁地抵触着所有人的靠近。
低低的嘶吼从喉咙里溢出,像被遗弃的幼崽,带着无助的绝望。
林然的眼泪忍不住决了堤。
余光里,她看到进门的季邢等人转身,有条不紊地退出了房间。紧接着,女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关严门窗,打开空调,又从衣柜里拿出干净柔软的衣物,一一摆放整齐。
林然的目光重新落回浴室,落在那道高挑的身影上。
那人宽肩窄腰,半边身子被浴室的水汽打湿,隐约能看到肌理分明的肌肉线条。她从架子上拿过一条厚厚的浴巾,动作轻柔地裹住抗拒不已的蒋梦玉。
面对蒋梦玉的推搡和挣扎,那人没有丝毫不耐烦,只是用轻轻的、带着安抚的温柔声音开口:
“阿软,是我,没事了……”
阿软,是我……
这熟悉的声音,像一道惊雷,穿透层层迷雾,直直撞进蒋梦玉的心底。
她猛然抬头,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。
那张脸,有些熟悉,又有些陌生,唯有那双眼睛里的担忧,真实得让人心颤。
“唐……念念……”
蒋梦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轻得像一声叹息,几乎听不见。
可唐念念听到了。
她弯腰,伸手,轻轻拭去蒋梦玉脸上的水珠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我在,乖,没事了。”
回应她的,是蒋梦玉骤然收紧的手臂。那个刚刚还在抗拒所有人靠近的小姑娘,此刻紧紧抱着她的腰,手背青筋暴起,能看出她真的疼到了极致。
“……我疼……”
蒋梦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沙哑又委屈。
唐念念任由她抱着,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,另一只手三两下就褪去她湿透的衣服。期间,浴巾被换成了厚厚的被子,房间里的人只看到蒋梦玉那白得发光的身影一闪而过,就被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球。
两个女佣显然很熟悉这样的流程,全程低眉顺眼,恰到好处地递上吹风机。
唐念念伸手接过,另一只手的修长手指,轻轻落在蒋梦玉的眉心,一下一下,温柔地揉捏着。她的声音低柔,像哄着易碎的珍宝:“阿软,放松,不怕,我在……”
“……我疼……”
蒋梦玉低低地重复着,那双疼到发红的眼睛里,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。她却始终不敢眨一下眼睛,眼底翻涌着脆弱的恐惧,仿佛只要一眨眼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“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唐念念放下吹风机,接过女佣递来的干毛巾,裹住蒋梦玉湿漉漉的头发。她抓着毛巾的一角,耐心又温柔地擦拭着蒋梦玉脸上残留的水汽,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漂亮的脸。
她抬手,轻轻揉着蒋梦玉的头顶,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哄着:“我知道阿软很疼,别怕,我在……”
哄人这件事,唐念念其实并不擅长。她只会笨拙地,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“我在”。
而服软这件事,蒋梦玉也从来不会。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,固执地诉说着自己的疼。
一旁的林然擦了擦眼泪,看着蒋梦玉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,心里松了口气。
为什么是“似乎”好了许多?
因为蒋梦玉嘴上还在哼着疼,抱着唐念念腰的手,却半点都不肯松开。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红红的,只是眼底深处,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脆弱的依恋。
林然:“……”
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心里有一个隐隐的猜测,正要破土而出,却又被她慌忙按下。
不。
不不不。
别胡思乱想!
林然猛地摇头,试图甩掉那个荒唐的念头。
房间里,蒋梦玉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唐念念也不说话,没有用吹风机,只是拿着干毛巾,一下一下,轻柔又耐心地为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。
窗外的晨光透过薄纱,洒在地板上,暖融融的。
房间里,是诡异的安静,却又透着一种难言的平和。
许久之后,蒋梦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响起。她睁着那双强撑着不肯闭上的眼睛,定定地看着唐念念,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:
“……好累,好疼……能不能不要惩罚我……”
唐念念擦拭头发的手,骤然一顿。
她低下头,对上蒋梦玉那双蓄满了泪水的、疲惫的眼眸。
清晰的听到了她再重复一遍的话:“我很疼,也很累……能不能不要惩罚我?”
蒋梦玉向来是偏执又固执的,从来不知道委婉为何物。疯起来的时候,更是不管不顾,硬刚到底。
她的人生信条,向来是——我死不死无所谓,但你必须死!
她也足够硬气。从前犯了错,唐念念无论怎么惩罚她,她都咬牙坚持,不喊疼,不低头,更不会妥协。
下次,还敢!
不把自己折腾到伤痕累累,她绝不会收手。
可此刻,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小姑娘,却红着眼睛,带着浓浓的委屈,小心翼翼地,恳求着她。
唐念念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
一旁,林然震惊。
这才是蒋梦玉?
不是那个浑身带刺、张牙舞爪的疯丫头,也不是那个把“无所谓”挂在嘴边、拒人千里的蒋家大小姐。此刻卸下心防,带着湿漉漉的委屈和依赖的模样,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。
刚刚那声带着哭腔的哼疼,还能勉强算作是疼迷糊了的脱口而出,可现在这小心翼翼的恳求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林然心里那层薄薄的伪装。
她压下去的那个诡异想法,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,疯长似的蔓延。
林然微微皱起眉,心里乱糟糟的。
要不……蒋梦玉还是发疯吧。
她现在这样温顺又柔软的样子,让林然觉得浑身不自在,心脏砰砰直跳,慌得不行,可偏偏,又有点隐秘的激动和兴奋。
林然忍不住唾弃自己,自己这是也跟着疼糊涂了?
呸!
什么乱七八糟的!
她猛地晃了晃脑袋,试图把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甩出去,可那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亮得惊人,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梦玉和唐念念,脸上还挂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带着点猥琐的八卦笑意。
旁边站着的两个女佣对视一眼,眼神里都透着无奈。
这位同学,要不然还是收一收您的眼神吧,那点藏不住的八卦心,简直不要太明显。
唐念念的目光落在蒋梦玉脸上。
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,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,透着纯粹的祈求,褪去了所有的桀骜和偏执,只剩下脆弱的依赖。
唐念念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几不可查地别开了眼睛。
“……好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地落在了蒋梦玉的心上。
这是她第一次示弱,第一次放下所有的身段,求她。
唐念念想,自己大概是栽了。
就冲这一句带着哭腔的恳求,她也该如她所愿。
蒋梦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