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本就漂亮得惊人的脸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，氤氲的雾气让她的眉眼愈发柔和。骤然绽开的笑容，像是暴风雨过后突然刺破云层的光，突兀，却又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，美好得不像话。

　　“你真好！”

　　这句话，带着浓浓的雀跃，是她从来没有对唐念念说过的。

　　不像以往的冷嘲热讽，也不是带着怨气的指责，是实打实的、发自内心的赞叹。

　　一句简单的“你真好”，却像是一颗石子，在唐念念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。

　　她缓缓转回目光，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人。

　　蒋梦玉已经累极了，仰着的小脸渐渐放松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，便缓缓阖上，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，显然是疲惫得睡着了。

　　她靠在唐念念的胸口，没有了以往的抗拒，没有了醒来时的桀骜不驯，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，只剩下难得的轻柔与温顺。

　　念念的指尖轻轻抬起，犹豫了片刻，终究还是落在了蒋梦玉的脸上。

　　细腻的肌肤触碰到指尖的瞬间，一丝尖锐的刺痛猛地从心底蔓延开来，顺着手臂，一路传到碰触到她脸颊的食指上。

　　一层细密的、像倒刺般的鸡皮疙瘩，瞬间爬满了整根手指，又迅速延伸到整个手臂。

　　唐念念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疼，缓缓收回手，狠狠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胸腔里的心脏因为这短暂的缺氧，开始剧烈地跳动，一下又一下，沉重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。

　　良久，她才缓缓呼出那口气，睁开眼时，眼底的翻涌已经尽数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平静。

　　她小心翼翼地把蒋梦玉放到柔软的床上，又贴心地拉过被子，掖好被角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
　　她站在床边，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，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
　　随后，她转身，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眼神示意林然跟自己离开房间。

　　书房就在蒋梦玉的卧室旁边，只隔着一堵墙。

　　“唐总。”

　　对于唐念念，林然是害怕的。

　　在林然的记忆里，唐念念总是不说话，比她们大十岁的唐念念比任何人都具有威慑力，高大的身影，什么都不用说就足够吓人。

　　两年不见，唐念念除了身体有些瘦外，更成熟的脸威严更甚。

　　唐念念让林然坐下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已经恢复如初，刚刚那一幕仿佛不曾出现过。

　　“梦梦这次回来，有没有哪里不对劲？”

　　蒋梦玉的行踪，每天都会有人给自己汇报，只是，或许是太过官方了，有些小细节，自己需要亲自求证。

　　林然看了看唐念念，那张干净清冷到让自己不自觉害怕的脸，此刻却诡异的，有点柔和，有点……陌生。

　　是的，陌生。

　　不，不是陌生。

　　是之前的林然从来不敢正视唐念念，所以没发现，唐念念……

　　隐下心口的怔然，林然低着头，一五一十的把见到蒋梦玉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出来，事无巨细，连蒋梦玉喝了几杯酒都数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安静的听完，唐念念若有所思：“……她以前从来不会喊疼，也不会服软……今天，你不该和她说那些话。”

　　唐念念做事，从来不需要解释，也不用被人记住，蒋梦玉对她……越恨越好。

　　“以后，别和她说了，回去好好上班，她需要去读书，短时间内，可能没时间去找你了。”

　　林然愣了愣，到嘴边的话随着唐念念忽然冷下来的脸卡在喉咙，她不懂聊得好好的，为什么会变了。

　　唐念念在怪自己多嘴，也变相的不让自己再多嘴。

　　这一刻，林然忽然有些理解蒋梦玉为什么会如此反复无常，偶尔疯癫。

　　唐念念太过自我，太过冷静，太过武断。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然点点头，还是忍不住开口，“唐总，如今你是梦梦唯一的亲人，人长一张嘴是用来说话的，这句话我同样送给你，人与人之间，需要沟通，她应该有心事，你应该多听听她说，她……或许每次想开口的瞬间都被你挡了回来，才会变得越来越沉默，越来越孤寂，我真的不想她再这样下去了……”

　　认真听完，唐念念点点头，“我知道了，你先回去吧。”

　　嘴上说知道了，表情也严肃，但是就给人一种没放心上的感觉。

　　“唐总，你是梦梦最重要的人，她只有你了。”

　　这是林然离开之前，语重心长的话。

　　唐念念转头看着窗外，看着高高的围墙。

　　那是保护蒋梦玉的城墙，也是困住蒋梦玉的枷锁。

　　就像自己，是蒋梦玉的救赎，却也是带来一切苦难的始作俑者。

　　她知道该怎么做，却不能那样做。

　　阿软，对不起。

　　。。。。。。

　　或许是真的太疼了，导致太累了，蒋梦玉一觉睡了一整夜，期间偶尔会做梦，只是不同于以前，这次的梦中，会有熟悉的气息静静的陪着她，任由梦境如何转变，她都能坦然面对。

　　以前觉得恐惧的梦，如今，也不过如此。

　　哦，不。

　　还会有点累。

　　睁开朦胧的眼睛，窗外已经看得到阳光，有些迷糊的蒋梦玉有种不清醒的懵懂。

　　“小姐，你醒了，饿不饿？”

　　门口传来声音。

　　蒋梦玉转头，看到站在门口的陈嫂，笑眯眯的脸似乎已经等很久了。

　　抱紧被子，蒋梦玉的声音有些哑，“几点了？”

　　“现在是早上九点半，小姐要起床了吗？”

　　陈嫂从小看着蒋梦玉长大，最了解她的性格，她不喜欢别人进入她的私人空间，一般自己也不会来打扰她，只是今天唐总在呢。

　　蒋梦玉也看出了陈嫂的急切，想起模糊的记忆，坐了起来，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道。

　　“唐念念回来了？”

　　陈嫂迫不及待的点头，“是的，昨晚就回来了，看到小姐你昨晚又生病了，唐总让你多休息一会……”

　　蒋梦玉掀开被子，下床。

　　路过镜子，看到自己身上整齐的睡衣，模糊的记忆似乎又清晰了些。

　　快速的换好衣服，蒋梦玉下了楼。

　　一楼客厅，唐念念坐着，季邢坐在一旁，低声和她说着什么，季晟高大的身影安静的站在一旁，憨厚的眼睛微微有些走神，听到脚步声，转头。

　　看到蒋梦玉，季晟那憨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
　　“小姐！”

　　毫不掩饰的声音中满满的开心，打断了季邢的话。

　　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，唐念念抬头，季邢转头，都看向蒋梦玉。

　　“……”蒋梦玉咬咬牙，顶着目光，硬着头皮走上前，在唐念念三步之外站定，垂着头，打招呼。

　　“小姨。”

　　是的，唐念念是蒋梦玉的小姨，虽然不是亲的。

　　蒋梦玉一直抗拒这个称呼，只是到底只敢私底下叫唐念念全名，在唐念念面前，她得规规矩矩的叫唐念念“小姨”。

　　唐念念看了她一眼，指了指旁边的沙发，“嗯，坐，好些了没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敷衍的回应，走到沙发旁坐下，有些慵懒的靠着沙发，收回下意识想翘起的二郎腿，蒋梦玉坐姿有点怪异。

　　唐念念装作看不到，示意季邢。

　　“继续。”

　　季邢收回目光，认真的继续禀报：“……目前来看，公司就这些问题，唐总，您刚回来，要不要休息几天？”

　　闻言，蒋梦玉抬头看了唐念念一眼，那张熟悉的脸庞比起两年前多了些成熟，知性，同时也多了一丝疲惫。

　　尤其是穿着厚厚的衣服竟然还瘦得不像话的身体，蒋梦玉知道唐念念身体不好，却从来没想到，两年不见，她会这么不好。

　　竟然还坐在轮椅上的，她竟然……这么脆弱了？

　　她从哪里赶回来的？她的身体，能承受这样的颠簸吗？

　　蒋梦玉微微拧眉，难得的有些愧疚。

　　唐念念想了想，点头：“也行，公司你继续看着，有事随时联系我。”

　　“好的，唐总。”季邢点头，起身，“那我们先回去了，梦梦小姐再见。”

　　“……唐总再见，梦梦小姐再见。”季晟有些不舍，有些不情愿。

　　因为性格问题，他平时没什么差事，好不容易有个差事吧，又被自己办砸了，他跟着梦梦小姐在国外呆了两年，回国后很难适应，他想继续保护梦梦小姐，这次，他一定会好好看住梦梦小姐！

　　他那憨厚的眼睛里满满的蠢蠢欲试，蒋梦玉头皮发麻，赶紧开口赶人:“……再见，走吧。”

　　惹不起，她总躲得起吧，再让季晟“保护”自己，蒋梦玉觉得自己会疯的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季邢笑了笑，拉着弟弟离开。

　　两人走后，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
　　唐念念收起笔记本电脑，深邃的眼眸看向蒋梦玉，“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　　低着头把玩着手指，蒋梦玉摇摇头，不说话。

　　唐念念看着她的头顶，话到嘴边拐了个弯：“肚子饿了吧，陈嫂煮了你最喜欢的饺子。”

　　陈嫂立马端了饺子上来，精致的餐盘里，井然有序的饺子静静的躺着，香喷喷的味道先钻进鼻子。

　　闻到味道，蒋梦玉先动了，把盘子递到唐念念的面前：“吃一点吧，你……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小声说：“你瘦了好多。”

　　唐念念的目光落在那盘饺子上，玉米猪肉馅，热气袅袅，香气扑鼻。

　　是她最擅长做的味道，也是蒋梦玉最喜欢的味道，只是后来蒋梦玉似乎不喜欢了，她也就没再做过了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接过盘子。

　　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蒋梦玉的手指，温热的触感，像电流一样，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，露出的手背上，尖锐的倒刺像一颗颗针尖，刺得人生疼，不动声色的收回手。

　　蒋梦玉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缩回了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，也没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倒刺。

　　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，和两人之间，小心翼翼的呼吸声。

　　唐念念拿起筷子，夹起一个饺子，放进嘴里。

　　还是熟悉让人怀念的的味道。

　　她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小姑娘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，本来想说些关心的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公事：“几天后的训练营，我让季邢……”

　　“我不去。”

　　蒋梦玉猛地抬起头，眼底满是倔强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
　　“我不去训练营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声音带着点哽咽，“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
　　唐念念拿着筷子的手，猛地一顿。

第13章 小姨

第13章小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