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？”

　　唐念念真的很想了解她的想法。

　　只是……

　　余光瞥见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的动作，蒋梦玉“啪”地撂下手机，语气淬了冰碴子似的冷，“我能有什么安排？你不都给我安排好了吗？去训练营，订婚……我在你这儿，还有选择的权力吗？”

　　话音落地的瞬间，客厅里暖黄的灯光都像是被冻住了，方才还残留着晚餐余温的温馨气氛，骤然凝结成一层薄冰。

　　蒋梦玉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，指尖掐得发白。她明明想问的是“你身体怎么样了”，明明想伸手碰碰她苍白的脸颊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带着刺的诘问。心底那股子厌弃几乎要溢出来，不是厌弃唐念念，是厌弃这个口是心非的自己。

　　旁边收拾碗筷的陈嫂动作顿了顿，偷偷抬眼瞟了瞟客厅里的两人。她在唐家做了十年，最清楚这两位小姐的脾性。明明心里都揣着对方，明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对方好，怎么一开口，就满是呛人的敌意？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呢？

　　“唐总，该吃药了。”

　　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窒人的沉默，像是破冰的利刃。

　　夏尔端着一个白瓷盘走近，盘子里搁着一小碗药，红的绿的黄的药片混在一起，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。

　　唐念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，视线先落在蒋梦玉身上，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碗药，便没再多言，仰头张嘴，干脆利落地将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尽数吞了下去，又灌了一大口水。

　　许是动作太急，药片卡在喉咙口，她猛地咳嗽起来，白皙的脖颈泛起一层薄红。

　　“慢点。”夏尔连忙伸手，轻轻替她拍着后背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
　　蒋梦玉盯着那碗药的目光，缓缓往上移，落在夏尔落在唐念念背上的那只手上。那只手纤细白皙，骨节分明，和唐念念的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　　再顺着那只手往上，是夏尔那张干净温润的脸。她总是笑着，眉眼弯弯的模样，和唐念念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截然不同，可偏偏，那笑容里的温柔妥帖，又和唐念念待自己时，如出一辙。

　　蒋梦玉不喜欢夏尔。

　　从见她第一眼起，就不喜欢。

　　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，夏尔抬眼望过来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，此刻却像是被寒风吹过，温度骤降，眼底还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
　　夏尔同样不喜欢蒋梦玉。

　　作为唐念念的贴身助理，她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有多糟糕。那副看似只是清瘦了些的身子，早就是强弩之末，风一吹就倒。蒋梦玉出国的那两年，唐念念终于能卸下所有防备，安安稳稳地养身体，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。可蒋梦玉才回来两天，唐念念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元气，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，瞬间泄了个干净，这次更是直接坐着轮椅回的家。

　　要不是唐念念千叮咛万嘱咐护着她，夏尔真想把这个惹唐念念生气、害她身体垮掉的人，好好收拾一顿。

　　看着夏尔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，再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个未婚夫，蒋梦玉心底那点“不该这么跟她说话”的悔意，顷刻间就被一股诡异的怒火取代。

　　她抬起眼，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，直直地看向唐念念。

　　时隔两年，唐念念好像没怎么变。那张脸依旧干净得像一张白纸，清冷又冷酷，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掌控欲，就像两年前，她也是这样，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出国机票拍在自己面前，逼着自己离开一样。

　　唐念念总是这样。

　　独裁，冷漠，从来不给她选择的余地，从来都把她的人生，攥在自己手里。

　　蒋梦玉别开眼，躲开唐念念望过来的目光，嘴角勾起一抹轻嗤，随即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，双腿交叠，翘出一个散漫的弧度，活脱脱一副吊儿郎当的混混模样。

　　“订婚是吧？”她扯着嘴角，语气里满是无所谓的敷衍，“行啊，唐总安排的事，我敢不答应吗？”

　　唐念念放在膝盖上的手，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夏尔的脸色，也沉了下来。

　　只有陈嫂，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默默加快了收拾碗筷的动作。

　　客厅里的空气，又冷了几分。

　　“你知道的，我没什么权利，你说了算。”蒋梦玉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你只需要告诉我，我该干什么就行了。”

　　反正，她的抵抗在所有人眼里，都渺小得像尘埃里的一粒沙，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
　　反正，到最后，妥协的那个，从来都只会是她。

　　唐念念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，轻轻叩了两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空气安静了几秒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清冷，却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：“……你马上就满十八岁了，想要权利吗？我身边正好缺个助理，你要是愿意，可以来做。”

　　助理？

　　蒋梦玉的眼珠倏地转了转，低垂的眼帘掩住了眸底的精光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盘算起来。

　　站在一旁的夏尔，脸色却“唰”地变了。

　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唐念念，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。让蒋梦玉做助理？这不是把狼招到身边吗？这两年好不容易清净的日子，难道又要回到从前那般鸡飞狗跳的模样？更别说，蒋梦玉性子跳脱，做事从来没个章法，万一冲撞了唐念念，或是在工作上出了纰漏……夏尔不敢再想下去，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
　　唐念念没看夏尔的神色变化，她做事，从来就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，继续开口，清冷的声线里，似乎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，像藤蔓一样，悄无声息地缠上蒋梦玉的心脏：“当然，做了我的助理后，你的权力肯定很大。”

　　她微微一顿，尾音拖长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只是再大，也大不过我，当然了，你要是能取而代之，另说。”

　　蒋梦玉的指尖猛地一顿。

　　取而代之？

　　“不过，”唐念念话锋一转，语气忽而变得有些轻浮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在意，“这一切都要看你的能力。如果没能力，就只能乖乖听我的安排，嗯？”

　　那轻轻的一声“嗯”，尾音上扬，带着十足的笃定，笃定她蒋梦玉，根本没那个本事取代自己。

　　确实，唐念念才二十八岁。

　　梦幻集团是她一手创办的公司，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，到如今一跃成为省城最权威的龙头企业，不过短短五年时间。

　　说起唐念念，说起梦幻集团，所有人的眼里，除了艳羡，再也不敢有半分嫉恨。

　　当一个人已经站到了遥不可及的高度时，旁人连嫉恨的资格，都不配拥有。

　　唐念念，就是这样的人。

　　没人知道她的能力到底有多深，没人知道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。所有人只知道，她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下，藏着的是掌控一切的游刃自如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力量。

　　蒋梦玉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就是事实。

　　可为什么，从唐念念的嘴里说出来，就偏偏那么难听，像一根细针，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，又疼又痒，激得她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，瞬间就冒了出来。

　　她猛地抬眼，撞进唐念念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倔强的笑：“助理是吧？我做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总有一天，我会让你知道，我蒋梦玉，不是只能乖乖听话的废物。”

　　唐念念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，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，那抹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　　只有夏尔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，重重地叹了口气，只觉得头疼欲裂。

　　唐念念煞有其事的点头符合:“那我等着看你表现了。”

　　蒋梦玉嗤笑一声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沙发扶手上的纹路，眼底带着几分讥诮的凉薄：“只是我怎样才算能取代你呢？我能不能取代你，最后还不是由你来定？规则都是你定的，到头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，我还不是一样没有权利。”

　　她仰着头，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，像是一只被囚在金丝笼里却不肯认输的小兽，明明姿态散漫，骨子里却藏着不肯低头的倔劲。

　　唐念念看着她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薄毯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邃得像藏着一片深海，那片深海里，竟隐隐浮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微的傲慢，不疾不徐，却字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：“确实，所有规则都是有权利的人制定的。所以，你要是想改变规则，就只能成为那个掌握权力的人，只有这条路可走。要不然，就乖乖被掌控。”

　　道理蒋梦玉都懂。

　　从她记事起，唐念念就一直站在她够不着的高度。对方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传奇，是能轻易左右她人生轨迹的人，是她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顺从的存在。在此之前，她对自己的未来满是迷茫，从来没有过“取而代之”这种天方夜谭的念头。

　　毕竟，唐念念是她的天，是她的枷锁，也是她潜意识里，可望而不可及的光。

　　可此刻，唐念念轻飘飘的一句“取而代之”，却像一颗火星，猝不及防地落进了她心底那片荒芜的草原，瞬间燃起燎原之火。

　　蒋梦玉忽然坐直了身子，先前的懒散和漫不经心一扫而空，她定定地看着唐念念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：“你就那么确定，我取代不了你？”

　　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　　她忍不住开始想象，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，她站到了唐念念的位置上，握住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，是不是就能反过来，将这个总是掌控她的人，牢牢攥在自己手里？是不是就能让唐念念，也尝尝被人安排人生的滋味？

　　心口忽然变得滚烫，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。那双往日里总是氤氲着慵懒雾气的琥珀色眼眸，此刻竟亮得惊人，像是淬了星光，明亮又耀眼，藏不住的野心和渴望，在眼底肆意翻涌。

　　唐念念看着她眼底骤然亮起的光，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闪，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，快得如同错觉。

　　站在一旁的夏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只觉得眼皮狠狠一跳，心底的不安，又浓重了几分。

第14章 助理，取而代之？

第14章助理，取而代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