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澹的脚步比平日更急。
他挥退了远远跟着的侍从,独自走向那处僻静的宫院。越是靠近,他的心就提得越高,最后悬在喉咙口,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震颤。
他停在阶下。
殿门紧闭,里面起初是死寂。然后,那声音来了。先是瓷器摔在硬物上的碎裂声,接着是木器倒地的闷响,一声接着一声,杂乱无章,越来越急。
夏侯澹“李之仪……”
他低唤了一声,抬手要去推门,手指刚触碰到,门内的声响骤然一顿,随即更加暴烈,仿佛感知到了他的临近,变成了更为愤怒的宣泄。
以往这个时候,他会退开,会站在这里等到里面精疲力竭归于平静,或者,更早以前,在她还未如此厌憎他的时候,他会柔声哄劝,隔着门板说许多无用的软话。
但今天他有一种预感。他不能再等,不能再听。
这样想着,他后退半步,破门而入。
“砰!”
内殿的景象撞入眼中。
满地狼藉,碎裂的瓷片、倾倒的案几……混乱中心站着披头散发的李之仪。她手里正举着一个半尺高的青玉花瓶,闻声倏地转过头来。
她的眼睛通红,却不是哭过的红,而是疯狂。脸颊消瘦,衬得那双眼大得惊人,里面盛满了惊惧与憎恶,像是看到了可怖的妖魔。
李之仪“滚出去——”
尖利的声音几乎不像她,带着嘶哑的破音。话音未落,她手中的花瓶已经脱手朝着他的面门直直砸来。
夏侯澹没有躲。
他径直迎着那片狼藉走进去。花瓶挟着风声砸中他的额角,闷响一声,碎裂开来。
尖锐的疼痛炸开,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眉骨流下,淌过眼角,视野的一侧迅速染上粘稠的红色。他眨了一下眼,血滴落在睫毛上,模糊了看她身影的视线,但他脚步未停。
夏侯澹“李之仪。”
他又唤了一声。
回应他的是更多飞来的东西。她手边能抓到的任何物件。她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,只顾将一切能抛掷的东西砸向他,嘴里反复吼着:
李之仪“滚!滚开!别过来!别靠近我!”
碎瓷划破了他的手背和脸颊,铜灯擦过肩膀带来钝痛。他仿佛感觉不到,只是盯着她,一步步缩短距离。终于踏入她伸手可及的范围。
李之仪猛地扑上来,胡乱捶打他的胸口。他捉住她的手腕,她又低头,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,隔着衣料,牙齿深深陷入皮肉。
夏侯澹闷哼一声,手臂绷紧,却没有甩开。他空着的那只手绕过她的背,猛地收紧,将她死死箍进怀里。
她僵硬了一瞬,随即开始挣扎。
李之仪“放开我!你放开!”
他抱得那么紧,紧得能感觉到她瘦削的骨骼,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,还有那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。
不知何时,她脸上已满是泪痕,混着汗水和灰尘,头发散了,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。
夏侯澹“你打我好了……”
夏侯澹的声音也在发颤,绝望极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染血的眼中滚落,混着血色滴在她的发顶。
夏侯澹“李之仪,我宁可你将我打死,也别这样对自己,求你了……”
他摸到她紧攥的手,冰凉,一根一根去掰她的手指,她死命抵抗,指甲掐进。直到他触到她掌心一块尖锐的碎瓷片,边缘沾着一点她自己的血。
他心胆俱裂,再也顾不得力道,狠狠一夺。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,也划开了她的指尖。鲜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他将那瓷片远远掷开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双手捧住她的脸,强迫她看向自己。掌心黏腻的血沾上她的面颊。
夏侯澹“看着我……”
他喘着气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血和泪模糊一片。
夏侯澹“看看我,李之仪。别折磨自己,求你……”
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的凝滞,似乎有什么翻涌了下,但随即被更浓重的厌恶和恐惧所覆盖。
李之仪猛地别开脸,不再看他,也不再攻击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这个怀抱,从喉咙里挤出持续不断的低吼:
李之仪“滚、滚啊!滚——”
除了让他滚,她再不肯多说半个字。
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。那颤抖传给了他,让他抱着她的手臂也开始发颤。
烛火照着两张泪血模糊的脸,照着这死死纠缠如同搏命又如同依偎的姿态。
良久,李之仪挣扎的力道终于弱了下去,却依然抗拒着他的触碰。
夏侯澹低下头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