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山海-17

柳五的落脚处远离市井喧嚣。

他将昏迷的文卿放在自己床榻之上，动作小心翼翼，随即点燃一炉安神香，看着袅袅青烟在昏暗室内升起，确认那香气有助于稳定她的昏睡，这才转身，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，轻轻掩上门。

庭院寂寂。一轮冷月悬在中天。

柳五立于阶前，仰头望着那轮月亮。

他本可以一直戴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，扮演那个光风霁月的江湖散客“风朗”。他本可以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用这副她或许并不讨厌的皮囊与伪装出的性情，换取长久的陪伴……

他本是如此打算的。纵然心底难捱，纵然背负如山，他也可以忍。在她身边，哪怕只是以虚假的身份，那份自欺欺人的安宁，也足以慰藉他千疮百孔、永无宁日的魂魄。

可偏偏，命运连这点偷来的虚假都不肯施舍。

怎么会出现另一个“柳随风”？

那个人，顶着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孔，拥有着他早已失却的鲜活与恣意，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切，做着他不敢逾矩的行为。

他无法再忍。伪装的面具在那一刻寸寸龟裂。什么徐徐图之，什么长久相伴，在另一个“自己”的映照下，都成了可笑的自欺。

只能破罐子破摔了。他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身边站着任何别的男子。

烦闷绞紧，几乎要透不过气。他习惯性地抬手，想摸向怀中那管从不离身的她曾赠予的箫。指尖触到空荡荡的衣襟，才恍然记起——

那管箫，属于前世，属于那个早已在决裂与血光中湮灭的过去，今生并未出现。

……

再来时，手中多了一管新制的竹箫。竹色青翠，显然刚制成不久，工艺甚至有些粗糙，远不及当年那管玉箫。

他在石阶上坐下，将箫管凑近唇边，气息微送。箫声引着他，跌入更深的回忆旋涡。
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久到仿佛隔着一生那么远。也是这样的月夜，或许更明亮些。她还是逍遥门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。

她的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，有着数也数不清的耐心。她站在他身后，微微倾身，手指轻轻覆上他僵硬笨拙的手指，一点一点，矫正他握箫的姿势。

她的呼吸，浅浅地拂过他耳畔。

他那时对音律一窍不通，吹出的声音破碎难听，自己都嫌恶。可她从不皱眉，只是抿着嘴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
文卿“慢慢来，不急。我第一次吹的时候，比这还难听呢。”

她总是这样说。

他于是咬着牙，一遍遍地吹，吹到唇舌发麻。最初是毫无章法的噪音，后来渐渐有了断续的调子，再后来，竟也能吹出完整的不算难听的曲子了。

她喜欢坐在旁边听，有时托着腮，有时低头摆弄花草，听到流畅处会抬起头，给他一个赞许的明亮的笑容。那笑容能驱散他心底所有的阴霾与戾气，哪怕只是短短一瞬。

他知道她最喜欢哪首曲子。

他偷偷练了无数遍，直到闭着眼也能吹得分毫不差。有一次，她似乎心情很好，他鼓起勇气，吹了那首曲子。她听完，怔了半晌，然后轻轻说：

文卿“真好听。”

那一刻，他心中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悸动与满足，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以为，那样的日子，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

箫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
柳五坐了许久，久到月光偏移，露水沾湿了他的肩头。

他终于起身，褪去衣衫，将自己浸入水中。一遍遍地擦洗，仿佛要洗去所有的不堪。直到皮肤微微发红，他才停下。

柳五启门，走到床榻边掀开被褥一角，徐徐躺上，与她保持着微小的距离，侧身面对着她，他能够听到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，一起一伏。

听着，他心口的位置却开始隐隐作痛。那痛楚让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起身体，像个怕冷的孩子，一点一点，试探着，向着那温暖呼吸的源头挨近。

柳五“文卿、文卿……”

鼻尖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，直冲眼眶。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，上不去，下不来。像很多年前，那个在地牢里疼得死去活来、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孩子一样。

他，真的好想。什么都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