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超视角

走出铜锅店时，巷口的灯笼还晃着暖黄的光，风卷着麻酱和羊肉的香气掠过脸颊，混着深秋的凉意，让人心里发沉。高越牵着温阮的手往冰淇淋店走，背影黏糊糊的，像两块揉在一起的棉花糖——他走得很慢，刻意配合着温阮的步速，时不时侧过头跟她说句话，肩膀微微倾斜，姿态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珍视。朋友们围着他们打趣，笑声顺着风飘过来，热闹得让我有些晃神。

我没跟上去，摆摆手说还有剧本要改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。北京的深秋晚风很凉，吹得脖颈发寒，口袋里的粉水晶吊坠硌着掌心，蝴蝶翅膀的棱角被体温焐得温润，却依旧磨得人心口微微发疼。

那是上周去珠宝店挑的，一眼就看中了。银质的链身细细巧巧，吊坠是镂空的蝴蝶形状，镶嵌着细碎的粉水晶，在光下会泛着柔和的光晕，像极了青岛老城区巷口，她抱着洋甘菊站在风里的样子。那天阳光穿过梧桐叶，落在她发梢，风一吹，乌黑的碎发飘起来，软乎乎的，像只正要振翅的小蝴蝶。我盯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，店员问我是不是要送给女朋友，我笑了笑没说话，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——演出结束后送给她，不用多说什么，就当是朋友间的一份心意，纪念那场青岛的相遇。可我没想到，高越比我先一步，把那句“我愿意”握进了手里，也把她的温柔与欢喜，都变成了只属于他的风景。

我们是双胞胎，从小就有着惊人的默契，喜欢同一种口味的榴莲糖，同一款式的帆布鞋，甚至连上学时暗恋的女生，都莫名的是同一类型。我早该知道的，从高越在青岛礁石上扶住她的那一刻，从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、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的那一刻，我就该预见这个结局。他彩排时频频走神，台词念着念着就拐到“成都”“海边”“粉玫瑰”，我戳破他，他红着脸反驳，却在夜深人静时，偷偷问我“怎么追女生才不显得刻意”“送什么花她会喜欢”。我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，说不出的滋味——既想帮他，又忍不住在某个瞬间，自私地希望他能慢一点，再慢一点。

可我是他的哥哥，是比他早出生五分钟、从小就护着他长大的哥哥。小时候他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跑，是我挡在他前面；上学时他忘带作业，是我冒着迟到的风险跑回家取；他说想做喜剧演员，家里人都反对，是我陪着他留在青岛，替他写剧本、改段子、跑演出场地。这辈子，我习惯了让着他，护着他，替他兜底，从前是玩具和零食，现在是喜欢的人。我总说他笨，说他怂，可我心里其实羡慕他——羡慕他的直白热烈，羡慕他的无所顾忌，羡慕他能把喜欢挂在嘴边，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，在所有人面前说“这是我女朋友”。

而我，只能做那个站在一旁的哥哥。在她来后台时，悄悄给她递一杯温的桂花乌龙，记得她不爱喝太甜的；在高越笨手笨脚不知道怎么照顾人时，默默给她剥好虾蟹，把刺挑干净；在她情绪低落、对着画板发呆时，假装不经意地递上一张纸巾，说“高越那小子嘴笨，你别往心里去”。我把所有的心动都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，像后台的暖光，安静地照着她的方向，却从不敢让她察觉。

走到公寓楼下，抬头看了看亮着灯的窗户，摸出手机，屏幕上弹出高越发来的朋友圈。是他和温阮的合照，背景是冰淇淋店的暖黄灯光，她手里拿着一支水蜜桃味的冰淇淋，嘴角沾了点甜酱，高越凑在她身边，伸手想帮她擦掉，两人的笑都甜得晃眼。配文很简单：“我的小蝴蝶。”

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，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，终究还是只点了个赞，没打下任何字。口袋里的粉水晶吊坠依旧硌着掌心，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——有些心动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，不是因为不够好，只是因为，我是他的哥哥。

晚风又吹过来，带着巷口冰淇淋店的甜香，是水蜜桃味的，是高越和她都喜欢的味道。我把手插进口袋，攥紧了那枚冰凉的吊坠，转身走进公寓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，暖黄的光映着我孤单的影子，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：

高越，替我好好爱她。

替我记住她画画时专注的样子，替我记得她笑起来的小虎牙，替我把那些我没说出口的温柔与牵挂，都揉进往后的岁岁年年里。替我，让她永远做那只被好好守护的小蝴蝶，永远不用经历风雨，永远笑得那么甜。

至于我，会像从前一样，做你最靠谱的哥哥，做你和她身后的后盾。你的剧本，我会继续写；你的演出，我会继续兜底；你的幸福，我会一直祝福。

只是偶尔，在某个吹着晚风的夜晚，我会想起青岛的海，想起老城区的洋甘菊，想起那枚没送出去的粉水晶吊坠，想起那个像蝴蝶一样闯入我们生命里的姑娘。

这份心事，会像晚风一样，安静地藏在时光里，不被任何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