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网友发来的“你家楼下”“你家门口”,其实都算不上江逸辰的家。
最初是网友在一片待拆的旧楼区发现了个狗洞,洞口被藤蔓半掩着,不知是谁家的狗刨出来的,又或是年久失修的墙根自然塌了块。网友觉得新奇,对着狗洞拍了张照发给江逸辰,配文:“发现个秘密通道,看着像你会钻的地方。”
江逸辰那时正忙着整理新住处的杂物,只扫了眼照片,随手回了个“?”,没放在心上。
可网友像是找到了新乐趣。清晨拍狗洞被朝阳镀上金边的样子,配文“你家日出真美”;雨天拍雨水顺着洞沿往下滴,说“你家漏水了”;甚至捡了片落叶塞进洞口,发来张特写:“给你家送片书签”。
一来二去,那狗洞在网友的镜头里,渐渐有了“家”的模样——有阳光扫过的暖意,有雨水浸润的湿意,还有被人惦记着的细碎烟火气。江逸辰起初觉得荒诞,后来看网友发得多了,偶尔也会问一句:“今天‘我家’没被猫占了?”
直到这天,网友发来张黄昏的照片,狗洞被夕阳染成橘红色,旁边蹲了只三花猫,正歪头盯着洞口。配文写着:“你家来客人了,挺乖的,没乱挠门。”
江逸辰看着照片,忽然觉得那破洞好像真成了个落脚点。他敲了行字发过去:“替我招待好,下次带罐猫粮过去。”
思绪回到现在,江逸辰再次盯着手机上的消息。
对方已经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。
江逸辰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涌来的表情包,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,手指在键盘上翻飞,猫爪、熊猫头、柴犬歪头杀轮番上阵,大有不把对方屏幕刷爆不罢休的架势。
对方的表情包攻势渐渐弱了下去,最后发来一句:“算你赢了,老黑。”
江逸辰顿时眉梢飞扬,指尖敲得更快:“哼,猛娘,怎么了?这就认输了?”
消息刚发出去,对面瞬间炸了锅。
“神经病啊老黑!”紧接着是一长串红色感叹号劈头盖脸砸过来,“我都说了多少遍了!禁止用这个外号!禁止!禁止!禁止!!!!!”最后那个“止”字后面,感叹号密密麻麻排了半屏,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气鼓鼓瞪眼睛的样子。
江逸辰看着那排得整整齐齐的感叹号,没忍住笑出了声,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,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,才慢悠悠敲字:“知道了知道了,不叫了还不行么。”
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,发来个“哼”的表情包,总算消了点气。
江逸辰盯着屏幕上那句“好了,还有事要忙,有空再找你”,指尖在“满山猴子我腚最红”这个带着点中二气的昵称上顿了顿,才慢悠悠敲了个“嗯”。退出聊天框时,屏幕右上角的电量只剩1%,他按灭屏幕,把那部边缘磕得掉漆的旧手机揣回兜里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背面磨平的纹路。
这手机还是初—那年舅舅淘汰下来的,屏幕左上角裂了道斜纹,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。在老家那几年,夏夜里听着城市的繁华蜷在炕头,冬夜里裹着厚棉袄蹲在灶台边,全靠它连着重逢的WiFi,在模糊的屏幕上敲出一行行字。“满山猴子”总爱发些没头没尾的段子,说他家后院的鸡总啄他新鞋,说村口小卖部的辣条又涨了五毛,偶尔也会突然发来张拍糊的晚霞,配文“今天的云像你上次说的棉花糖”。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碎碎念,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暖水袋,悄悄焐热了许多孤单的时刻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瞥了眼墙角没拆完的纸箱,上面还贴着老家邮局的标签。新小区的楼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隔壁传来陌生的电视声,窗帘布料的味道带着股新浆洗的生硬——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像套在身上的新衣服,扎得人浑身不自在。
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。他想起临行前奶奶往他书包里塞煮鸡蛋时红着的眼眶。
一切寂静后,按照着往常的生活。
楼梯口传来江母的声音,带着点厨房的烟火气:“逸辰,上来吃饭喽——”
江逸辰应了声,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,趿着拖鞋噔噔跑上楼。客厅的灯亮得晃眼,餐桌上铺着新换的格子桌布,中间摆着个青瓷汤碗,腾腾的热气裹着肉香往鼻尖钻。他扫了眼桌子,油焖大虾红亮亮地蜷着,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汁,还有盘翠绿的炒时蔬,比老家顿顿离不开的腌菜和玉米糊糊丰盛得不像话。
“发什么呆?快坐。”江父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放,声音还是闷闷的,却往他碗里夹了只最大的虾。
江逸辰没说话,扒拉开虾壳就往嘴里塞。虾肉弹得很,带着点蒜末的香,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灶台边,看妈妈把炸好的虾往他碗里堆,那时候的虾没这么大,却总觉得比现在鲜。
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江母给他盛了碗汤,“今天特意买的筒骨,炖了仨小时呢。”
他埋头喝着汤,骨头上的肉炖得烂烂的,一抿就化在嘴里。其实说恨吧,也没多恨,就是刚被接来那天,看到他们家的沙发比老家的炕还宽,看到妹妹房间里堆满了他从没见过的娃娃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。可此刻喝着热汤,看着妈妈眼角的笑纹,那点硌得慌的感觉,好像淡了点。
少年人的胃口总是好得惊人,半盘排骨下肚,江逸辰才摸着肚子往后靠。刚想起身收拾碗筷,江母已经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:“去去去,回房歇着去,明天还得早起呢。”
“我洗吧……”
“说了不用!”江母把他往客厅推,“你爸洗碗比你干净。”
江逸辰看了眼撸起袖子走向水池的江父,后者背对着他,肩膀宽宽的,好像比记忆里厚实了些。他没再坚持,转身上了楼。
房间里的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里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。江逸辰躺在床上,摸出手机翻了翻,“满山猴子”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,他想了想,敲了句“今天的排骨炖得不错”,想了想又删了,换成个睡觉的表情包发了过去。
窗外的虫鸣比老家稀了些,枕头套带着点洗衣液的清香。他翻了个身,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。
等闹钟响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窗帘缝里的光带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