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逸辰站在客厅中央转了半圈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瓷砖地面擦得发亮,映出头顶节能灯的光。客厅连着阳台,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T恤,风一吹轻轻晃悠,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沙发是常见的深灰色布艺款,边角有点磨白,靠垫套上绣着简单的向日葵,针脚不算精致,看得出来是手工缝的。
他往阳台走了两步,隔着玻璃门能看到对面楼房的窗户,晾着五颜六色的床单,跟老家胡同里的光景有点像,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转身时撞到了茶几,低头一看,桌面是仿大理石纹路的,边角磕掉了一小块,用透明胶带贴着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江母端着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,把盘子往茶几上放时,特意避开了那个磕角,“是不是觉得太小了?等以后……”
“挺好的。”江逸辰打断她,拿起一块苹果咬了口,脆生生的甜,“比老家的砖瓦房亮堂多了。”
他没说假话。虽然两室一厅的格局不算宽敞,主卧摆了张双人床后,过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;次卧更小些,刚放下他的书桌和单人床就没了空隙;客厅的沙发拉开能当床,母亲说偶尔亲戚来能凑活住——但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球星海报,书桌上摆着崭新的台灯,连厨房飘来的饭菜香,都带着踏实的暖意。
江母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身回厨房时,脚步轻快了些。江逸辰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——照片里的他还是个小孩,坐在父母中间,笑得缺了颗门牙。照片有点泛黄,边角卷了毛,却被细心地用相框裱了起来,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他忽然觉得,房子大不大、家具贵不贵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。
江逸辰走到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玻璃。窗外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了眼——连片的三层小洋楼整齐排列,墙面粉刷着统一的米白色,却因为施工质量参差不齐,有些墙面已经泛起斑驳的霉点。家乡的贫瘠像一层薄雾,悄无声息地笼罩在这些崭新却粗糙的建筑上,连阳光照下来都显得有些无力。
对面一排的双顶斜坡设计确实扎眼,深色的瓦片叠成锐角,在一片平钝的屋顶中像突兀的箭头。他盯着那些斜坡看了很久,直到脖颈发酸才收回目光,转身靠在窗框上。
新环境的陌生感像细密的针,扎得人不太舒服。楼下传来装修的电钻声,尖锐地刺破午后的安静;隔壁阳台飘来陌生的饭菜香,不是记忆里母亲炖肉的味道;楼道里偶尔响起脚步声,每一次都让他下意识绷紧神经——是邻居?还是……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跟处还沾着老家院子里的泥土,没来得及清理。要接受新的生活吗?像把这双鞋彻底刷干净,换上新的鞋垫,假装从未踩过老家的泥地?
新的朋友……他想起昨天搬来时,对门阿姨热情塞给他的那袋橘子,橘子皮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。可他攥着那袋橘子站在楼道里,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回应,最后只憋出一句“谢谢”,声音干得像被晒裂的土地。
要不就躲着吧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攥紧了拳头。指节抵着窗框,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——躲到哪里去呢?次卧的衣柜?阳台的角落?好像哪里都藏不住,毕竟日子总要往前过,就像对面那些双顶斜坡,再扎眼,也得慢慢看习惯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窗户,带着尘土味的风涌了进来,吹得书桌上的练习册哗啦啦响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,脆生生的,像冰块撞在玻璃上。江逸辰的目光追过去,看见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在楼下追逐,书包上的反光条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他忽然松开了拳头,转身走向书桌。桌角的日历上,今天的日期被圈了起来,旁边用铅笔写着“开学”两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昨天母亲帮他圈的。
躲是躲不过的,他想。
烦恼终究是压的人喘不过气,他最终掏出自己的那个破旧的智能手机。
江逸辰的指尖在老旧的屏幕上顿了顿,钢化膜的边角已经翘起,划得指腹有些发麻。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,消息像没关紧的水龙头,一串接一串涌出来——
“老黑,今天看到一只超胖的橘猫,蹲在你家楼下的垃圾桶上,给你拍了照[图片]”
“老黑你怎么不回啊?是不是手机又坏了?”
“刚路过你常去的那家面馆,老板问你怎么好久没来了”
“老黑老黑,昨天跟人吵架了,特想听听你骂我两句醒神”
“老黑?出什么事了?看到吱一声啊”
“老黑老黑老黑,你到底在干嘛?!”
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,带着明显的焦灼:“我刚才去你家敲门了,没人应,灯也没亮。你要是看到了,哪怕回个标点符号也行啊。”
江逸辰盯着屏幕,喉结动了动。他记得上次聊天还是上周,对方兴致勃勃地说要攒钱买个新镜头,他回了句“加油”,之后就被一堆杂事缠住,手机扔在抽屉里忘了充电。这破手机充一次电撑不过半天,他嫌麻烦,索性常常关着机。
可屏幕上的消息像长了脚,从分享日常的絮叨,到试探性的询问,再到带着恐慌的追问,每一个“老黑”都像小锤子,敲在他心上。他忽然想起对方总说:“跟你聊天最舒服,不用装。” 现在看来,这份“舒服”被他的疏忽搁凉了。
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,打了又删——“最近忙”太敷衍,“手机坏了”像借口。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:“在呢。刚看到。”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对方秒回了一个哭脸表情包,紧接着是新的消息:“吓死我了!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拐走了!”
江逸辰扯了扯嘴角,露出点难得的笑意。他起身找充电器,心想这破手机再难用,也该每天充着电了。有些联系,比手机新旧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