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.电梯偶遇

签完offer走出人事部时，胡羞的脚步是雀跃的。她手里捏着刚签署的劳动合同，纸页还带着打印机微温的触感。

走廊明亮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，映出她嘴角掩不住的笑意。

“五年内成为独立建筑师”——这个目标在拿到工牌的此刻，忽然有了实感。

转过走廊拐角，她看见三部并排的电梯。中间那部轿厢门正缓缓关闭，数字显示即将下行。

胡羞下意识地加快脚步，在门缝即将合拢的前一秒侧身挤了进去。

胡羞抱——

歉字卡在喉咙里。

轿厢里只有一个人。

深灰色西装，身形挺拔，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

听到动静，他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是裴轸。

胡羞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。她认出了这张脸——电梯初遇时那双审视图纸的眼睛，面试前人事专员口中“要求极高”的总经理，未来每周三例会都要面对的上司。

而现在，她闯进了他的专属电梯。因为此刻她才注意到，这部电梯的轿厢比其他两部宽敞近一倍，内壁是哑光的胡桃木饰面，控制面板旁有一个不起眼的金色铭牌：总经理专用。

胡羞对、对不起！

胡羞几乎是弹向控制面板，手指慌乱地寻找开门键。

胡羞我马上出去——

裴轸不必。

裴轸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他收起手机，目光在她手中的合同上短暂停留。

裴轸新人？

胡羞是、是的。设计部助理，今天刚入职。

胡羞站得笔直，像被老师抽查的小学生。

她想把合同藏到身后，又觉得这动作太幼稚，最终只是僵硬地垂着手。

裴轸点了点头，没有自我介绍——显然，他认为她应该知道他是谁。事实上，胡羞也确实知道。正因如此，她感觉电梯里的空气正在急速稀薄。

裴轸去几楼？

胡羞啊？哦，一楼，谢谢裴总。（胡羞连忙回答）

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——这是什么蠢回答，她要去的是二十二层设计部，不是一楼！

裴轸（挑了挑眉）：“一楼？”

胡羞不、不是！二十二层！（脸腾地烧起来）

她伸手想去按楼层键，却发现面板上只有B2、B1和1三个按钮——专属电梯只停这几个楼层。
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

裴轸这是专用电梯，只到地下停车场和一层。

裴轸的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的无奈。他越过她，按下了“1”。

裴轸到一层换乘员工电梯。

胡羞谢谢裴总。（声音小得像蚊子）

她恨不得此刻电梯能突然打开一个地缝让她钻进去。

轿厢平稳下行。镜面内壁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：裴轸姿态放松，目光重新落回手机上；而她站得笔直僵硬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
电梯在十五层短暂停留——有人按了外呼？不对，这是专用电梯——门开了，外面却空无一人。

裴轸伸手按住开门键，等待了几秒。无人进入。

就在胡羞以为门即将关闭时，他突然开口。

裴轸你的毕业设计，第二张分析图，日照模拟的数据来源是什么？

问题来得太突然，胡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

胡羞是、是用的上海气象局近二十年的逐时数据，导入Ecotect做的全年动态模拟。

裴轸为什么不用更常见的典型气象年数据？

胡羞因为典型气象年是标准化数据，但实际项目所在地往往有微气候差异。

说到专业问题，胡羞的紧张感意外地褪去了一些。

胡羞莱蒙地块西侧有河流，东侧是高层住宅群，会形成局部风廊效应和热岛缓释区，标准数据无法体现这些。

裴轸看了她一眼。这次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，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
裴轸陈总监让你参与莱蒙的前期调研了？

胡羞是的，今天上午刚拿到资料。

裴轸周五之前，除了她要求的摘要，额外做一份场地微气候的初步分析。不需要太深入，但要看出你的思路。

裴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日常事务。

裴轸发我邮箱。

胡羞好的裴总。

胡羞的心跳又加快了，但这次不是因为窘迫。

电梯到达一层。门开，大厅的人流声涌了进来。

裴轸设计部在二十二层，员工电梯在左侧。

裴轸示意她可以离开了。

胡羞谢谢裴总。

胡羞几乎是逃出电梯的。走出两步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朝正在闭合的轿厢门鞠了一躬。

胡羞我会认真完成分析报告！

门缝里，她似乎看到裴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电梯上行，数字跳动。胡羞站在原地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手心全是汗，脸颊还在发烫，但胸腔里却有种奇异的雀跃在跳动——他记得她的图纸，甚至注意到了第二张分析图的细节。而且，他给了她额外的任务。

不是惩罚她误闯电梯，而是给了她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
她握紧手中的合同，朝员工电梯走去。步伐比之前更加坚定。

而专属电梯里，裴轸看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信息。

莱蒙地块最新消息，肖氏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，宣布他们的‘纺织记忆’改造方案。

裴轸知道了。

退出聊天界面时，指尖无意间滑过邮箱APP。他想起刚才那个慌慌张张、按错楼层却能在专业问题上对答如流的新人助理。

或许，陈婧这次招的人，确实有点意思。

电梯到达B2，门开。裴轸走向停车场，脑海中却已经开始了对莱蒙地块的重新推演。肖稚宇的“纺织记忆”方案他有所耳闻，主打情怀牌，但在商业可行性上存在硬伤。

筑翎需要不同的思路。

而不同的思路，往往需要新鲜的视角。

坐进驾驶座时，他忽然想起胡羞作品集封面上的那句话：

建筑不只是空间的艺术，更是生活的容器。

很理想主义，但也或许——正是当下这个过于功利化的行业所缺失的东西。

车子驶出地库，汇入午间的车流。城市的建筑在车窗两侧掠过，如同翻动的书页。而在其中一栋建筑的二十二层，一个年轻的建筑系毕业生正抱着厚厚的资料，走向她的第一张正式工位。

她的职业生涯，从一场电梯里的窘迫偶遇正式开始了。而连她自己都还未意识到，这场偶遇，将会如何改变她与这座城市的未来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