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在裴轸身后无声闭合,将那个深灰色的挺拔身影隔绝在金属门板之外。胡羞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还带有油墨香的合同,耳畔回荡着那句平淡却字字清晰的叮嘱:
“设计部用心做。”
五个字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,却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。
她原本以为,误闯总经理专属电梯这种低级错误,即便不被当面训斥,也至少会得到一个冷淡的眼神——毕竟人事专员提醒过,裴轸是出了名的严格和不近人情。
可他没有。
他甚至在她慌乱按错楼层时,平静地帮她按了一楼,告诉她去换乘员工电梯。
在她像个紧张过度的新人一样语无伦次时,他问了一个具体的专业问题。在她给出回答后,他又自然而然地布置了额外任务。
没有皱眉,没有不耐,没有传闻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。
胡羞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——三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三分是面对大boss的残余紧张,还有四分……是一种奇异的、被认真对待的踏实感。
她转身走向左侧的员工电梯区。午间时分,等电梯的人不多,轿厢很快到达。走进去按下“22”,看着数字缓缓跳动,胡羞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那部专属电梯里。
她忽然注意到几个细节:
裴轸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,没系扣子,露出一截熨帖的白色衬衫。
他的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和一块样式极简的机械表——不是那种彰显身份的奢华款,更像是工程师会喜欢的实用型。
他低头看手机时,眉头微蹙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,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。可当她回答问题时,他立刻抬眼看向她,眼神专注,没有一丝敷衍。
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。
很低,很稳,像深夜电台里那种令人安心的播报声,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,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叮——”
二十二层到了。
电梯门开,设计部开放式办公区特有的声音和气息涌了进来:键盘敲击声、鼠标点击声、压低声音的讨论、咖啡机的嗡鸣,还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打印纸的味道。
胡羞踏出电梯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邻座李薇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苦思,看到她回来,滑动椅子凑近。
李薇怎么样?人事部手续都办完了?
胡羞嗯,合同签了。
胡羞放下东西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装着莱蒙地块资料的文件夹上。
裴轸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。
额外做一份场地微气候的初步分析。
李薇对了
李薇压低声音,指了指会议室方向。
李薇陈总监刚被裴总叫上去了,估计是谈莱蒙地块的事。听说肖氏那边动作很快,咱们得抓紧了。
胡羞心头一动。
所以裴轸刚才是从与陈总监的会议中离开?
在电梯里那短短一分钟,他脑子里同时装着公司的重要项目和一个新人的微小失误——却还能分出注意力,给她布置一个具有明确专业指向的任务。
这个人,或许远比传闻中复杂。
她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,果然看到一封未读邮件,发件人正是那个简洁的“Pei Z”。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:
裴轸莱蒙地块相关资料已发你内网共享文件夹,周五前提交分析报告。裴轸。
附件?没有。多余的解释?没有。甚至连个“请”字都省略了。
可胡羞却从这极致简洁的邮件里,读出了一份清晰的期待:他要看到她的专业能力,仅此而已。
她点开内网共享文件夹,里面除了陈总监给的基础资料,又多出了十几份文件:历年的气象数据汇总、周边区域的城市热岛效应研究报告、甚至还有一份五年前某设计院做的该地块风环境模拟的旧版文件——显然是他特意找来给她的。
胡羞握了握拳,点开第一份PDF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眼中,那里面的慌乱和窘迫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光。她抽出笔记本,拿起铅笔,在空白页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:主导风向、局地环流、热压通风、绿植遮阴……
建筑师的战场,从来不在电梯间,不在流言蜚语里,而在这一笔一划的推敲,在这一数据一图的分析中。
窗外的阳光正烈,透过落地玻璃,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开放式办公区里,人们或伏案画图,或低声讨论,或对着模型沉思。
这是一个属于创造者的空间,空气中弥漫着理性与灵感交织的气息。
胡羞戴上耳机,打开气象数据分析软件,将第一批数据导入。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,如同这座城市看不见的呼吸。
她知道,裴轸那句话——“设计部用心做”——不仅仅是对她说的,更是对整个设计部,对他自己,乃至对筑翎所追求的某种精神的概括。
用心做。不是敷衍,不是应付,不是功利计算,而是将专业、思考、甚至情感,灌注到每一根线条,每一份数据,每一次与建筑的对话中。
而她,胡羞,一个刚刚踏入这里的新人助理,首先要做的,就是用心完成这份关于风与温度的报告。
键盘敲击声稳定而持续。偶尔,她会停下手,望向窗外远处的城市轮廓线。那些高楼,那些街道,那些人们生活的容器,最初也不过是某人笔下的一张草图,电脑里的一个模型。
总有一天,她的设计也会成为这城市风景的一部分。
这个念头让她微微挺直了背脊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,陈婧走出来,脸色凝重。她快步走到胡羞的工位旁,敲了敲隔板。
设计部总监胡婧裴总给了你额外任务?
胡羞摘下耳机。
胡羞是的,一份微气候分析。
设计部总监胡婧(点了点头)“认真做。裴总很少直接给新人布置任务,这是个机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。
设计部总监胡婧但也是个考验。他的眼睛很毒,任何敷衍都逃不过。
胡羞“我明白。”(认真回答)
陈婧看了她两秒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只留下一句。
设计部总监胡婧有困难可以问我,也可以问刘工。
便转身离开了。
胡羞重新戴上耳机。这一次,她点开了那份五年前的风环境模拟文件。
时间在数据与图表间悄然流逝。当窗外天色渐暗,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时,胡羞终于完成了初步的数据梳理。她站起身,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,靠在窗边短暂休息。
从这个高度看出去,城市如同一座巨大的、灯火通明的模型。而筑翎大厦,是这模型中的一个节点。
她忽然想起下午在电梯里,裴轸最后看她的那一眼——平静,深邃,没有任何情绪外露,却仿佛已经将她整个人连同她的专业背景都扫描了一遍。
那不是审视,更像是……评估。
评估她是否值得投入那一点额外的时间和期待。
胡羞喝了一口水,温水滑过喉咙,带走了长时间专注带来的干涩。
她会证明,值得。
转身回到工位时,她的目光扫过桌角那张崭新的工牌。照片上的自己眼神明亮,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。
“胡羞,筑翎集团设计部助理。”
她轻声念出上面的字,然后坐下,重新点开了建模软件。
夜还长,而她的建筑师生涯,才刚刚点亮第一盏灯。
在楼上的总经理办公室里,裴轸站在落地窗前,手中拿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。他望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,脑海中却在推演莱蒙地块的几种可能性。
肖稚宇的“纺织记忆”方案主打情怀,但商业可行性存疑。筑翎需要一条不同的路——既能保留历史肌理,又能注入可持续的新生活力。
他想起下午电梯里那个新人助理说到“微气候差异”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光。那是一种尚未被现实打磨过的、纯粹的专业热情。
或许,可以从最基础的场地物理环境分析入手,寻找突破口。
他走回办公桌,点开邮箱,在发件箱里找到下午发给胡羞的那封邮件。光标在空白处停留片刻,最终他没有补充任何内容,只是关掉了窗口。
周五,看她的报告。
在这之前,任何多余的关注都是干扰。
裴轸放下咖啡杯,重新投入工作。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绵延成一片光的海洋,而建筑师的战争,从来都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进行。
二十二层,胡羞的屏幕上,莱蒙地块的三维模型正在慢慢成形。第一组模拟数据开始运行,风扇的轻微嗡鸣声,像是建筑在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