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的教室后墙，红粉笔写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刺目，像要把夏天的蝉鸣都划碎。

苏福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钱，盯着小卖部冰柜里最便宜的绿豆冰棒，喉结滚了滚。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，白色的公主凉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带起一阵香橙味的风。

“喏。”
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支草莓冰棒，包装纸印着亮晶晶的草莓图案，是苏福从来舍不得买的那种。她抬头，撞进可可带笑的眼睛里。可可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，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蕾丝花边，头发用粉色的发圈扎成高马尾，阳光落在她发梢，像镀了层金。

“我……我有钱。”苏福慌忙把那枚被汗水浸得发潮的五毛硬币举起来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
可可挑眉，直接把冰棒塞进她手里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，凉凉的。“谁稀罕你的五毛钱。”她说着，撕开自己那支芒果冰棒的包装，咬了一大口，嘴角沾了点淡黄色的冰渣，“老师说，毕业前要和最好的朋友吃遍小卖部所有口味的冰棒。”

苏福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冰棒，冰碴子化了点，滴在她的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她和可可做同桌快一年了。可可家很有钱，书包里永远装着吃不完的进口零食，文具盒是限量版的迪士尼套装，连橡皮都是草莓形状的，带着淡淡的香味。而苏福的书包是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文具盒是妈妈用布缝的，里面只有一支断了笔尖的铅笔和一块快用完的橡皮。

她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可可可偏生喜欢黏着她。会把妈妈做的草莓蛋糕偷偷塞给她一半，会在她被男生嘲笑穿旧鞋子时，把那些男生骂得狗血淋头，会拉着她的手，在放学路上的梧桐树下，说好多好多悄悄话。

苏福小口小口地啃着草莓冰棒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。

“苏福，毕业旅行你想去哪里？”可可突然问，晃着腿，凉鞋带子在脚踝上晃来晃去。

苏福咬着冰棒棍，沉默了。她听同桌说过，毕业旅行要交两百块钱，那是妈妈好几天的工资。她早就偷偷跟老师说过，她不去。

“我想去海边。”可可没等她回答，自顾自地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爸说，海边的日出超美。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捡贝壳，堆沙堡，晚上还能躺在沙滩上看星星……”

她的声音软软的，带着憧憬，像夏日里最温柔的风。苏福看着她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。

这时，可可的手机响了，是最新款的粉色翻盖手机。她接起电话，声音一下子甜了好多：“喂，爸爸……嗯，我在和苏福吃冰棒……啊？明天就走？去国外？”

苏福咬冰棒的动作顿住了。

可可的眉头皱了起来，对着电话那头小声抗议：“可是我还没和苏福一起去毕业旅行呢……不行？好吧。”

她挂了电话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她转过头，看着苏福，眼眶有点红：“我爸说明天要带我去国外读初中，直接转学，不回来了。”

夏日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起来，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苏福手里的草莓冰棒化得更快了，粉红色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，滴在水泥地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那……毕业旅行……”苏福的声音发颤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。

可可低下头，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去不了了。”她突然抬起头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，塞进苏福手里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
是那支草莓形状的橡皮，带着淡淡的香味，还是全新的，没用过。

“这是我最喜欢的橡皮，”可可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以后你想我的时候，就闻闻它。”

苏福攥着那块橡皮，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疼得喘不过气。她想说些什么，想告诉可可，她也很喜欢她，想告诉她，她们还能做最好的朋友，想告诉她，她舍不得她走。

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放学铃声响了，可可的司机开着黑色的轿车停在路口，按了两声喇叭。可可抹了抹眼睛，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苏福，再见啦。”

她转身跑向那辆轿车，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，像一只正要飞走的蝴蝶。

苏福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块草莓橡皮，看着轿车越开越远，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冰棒已经完全化了，黏糊糊地沾在她的手心，甜腻的味道里，带着一丝咸涩的泪意。

后墙的倒计时数字，还剩最后三天。

可她的夏天，好像已经结束了。
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橡皮，突然想起可可说过的话。

“老师说，毕业前要和最好的朋友吃遍小卖部所有口味的冰棒。”

可是，她们还有好多好多口味，没来得及一起尝呢。

风穿过梧桐树叶，沙沙作响，像是谁在低声啜泣。

苏福把那块草莓橡皮紧紧攥在手心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，瞬间就被蒸发了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就像她们的友谊，好像来过，又好像，从未存在过。

梧桐树下的再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