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草莓橡皮被苏福藏在文具盒最底层,和那支断了笔尖的铅笔挤在一起。
教室后墙的倒计时数字被擦掉又改写,最后彻底换成了红底金字的“毕业快乐”。没有可可的毕业礼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苏福一个人领了毕业证,一个人拍了毕业照,站在拥挤的人群里,手里攥着的汽水罐沁出凉凉的水珠,顺着指缝往下滑。
她没去毕业旅行。两百块钱妈妈还是塞给了她,说“别让孩子委屈”,可苏福把钱偷偷存进了储蓄罐。没有可可的海边,捡来的贝壳都该是凉的。
日子像校门口那条小河的水,不急不缓地淌。苏福升了初中,换了更大的书包,文具盒换成了铁皮的,里面装着崭新的铅笔和橡皮。可她还是习惯每天放学回家,把那支草莓橡皮拿出来闻一闻。淡淡的草莓香慢慢淡了,橡皮上沾了点铅笔灰,却被她擦得发亮。
她偶尔会想起可可。想起白色连衣裙的裙摆,想起香橙味的风,想起芒果冰棒沾在嘴角的淡黄色痕迹。她想问可可,国外的天是不是更蓝,国外的冰棒有没有草莓味,可她连可可的联系方式都没有。
那天大扫除,苏福蹲在教室最后一排擦窗户,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她回过头,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。“苏福,这个是转交给你的。”班主任把信封递给她,“是可可的爸爸寄来的,说……是可可临走前特意嘱咐的。”
苏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指尖抖得厉害,差点没接住那个信封。信封上印着陌生的邮票,边角有点磨损,像是漂洋过海走了很远的路。
她攥着信封,一路跑回家,连书包都忘了放下。她坐在书桌前,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的封口,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,和一封信。
照片上是可可,还是扎着高马尾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片金黄的沙滩上。她身后是蔚蓝的海,海鸥正从天空掠过。可可笑得很甜,手里举着一支草莓冰棒,包装纸和那年夏天她递给苏福的,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面,是可可歪歪扭扭的字迹:苏福,我替你看过海了。
苏福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照片上,晕开了可可的笑脸。
她颤抖着展开那封信,信纸是粉色的,带着淡淡的草莓香,和那支橡皮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苏福:
展信安。
我到国外啦,这里的海真的超美,日出的时候,天会从粉色变成金色,像打翻了橘子汽水。我每天都去海边捡贝壳,捡了好多好多,想送给你,可是太多了,寄不回去。
爸爸说,我以后要在这里读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可能……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偷偷问过爸爸,能不能把我的草莓橡皮寄给你,爸爸说,已经寄了呀。
苏福,对不起,毕业旅行去不了了。对不起,没来得及和你吃遍小卖部所有口味的冰棒。
我很想你。
对了,我听爸爸说,你家的情况不太好。我把我攒的零花钱都放在信封里了,不多,但是可以帮你买好多好多草莓冰棒。
你要好好的。
要记得,有个叫可可的女孩,曾经是你最好的朋友。
可可
某年某月某日”
信的末尾,沾着一点淡淡的泪痕。
信封里还夹着一叠崭新的零钱,被折得整整齐齐。
苏福把脸埋进信纸里,草莓香混着眼泪的咸涩,呛得她喘不过气。她想起那天,可可转身跑向黑色轿车时,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一只蝴蝶。她想起自己攥着那块橡皮,站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连一句“我也想你”都没说出口。
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,和那年夏天一样聒噪。
苏福从文具盒里掏出那支草莓橡皮,紧紧攥在手心。橡皮上的草莓香几乎要散尽了,可她还是能闻到,那年夏天,香橙味的风里,混着的草莓冰棒的甜。
原来有些友谊,不是消失了。
是被藏在了时光的最深处,像那颗化了又凝的草莓糖,永远带着甜,和一点,化不开的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