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陷入僵局。
不是停滞不前,而是像两条互不兼容的代码,拼命运行却不断报错。林听雪的精确编码在许盛夏这里遭遇理解延迟,许盛夏的直觉驱动则被林听雪判定为“缺乏可重复验证性”。
第三次团队协作训练后,指导老师把两人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我看了你们‘记忆迷宫’和‘逻辑锁链’的配合数据,”老师指着平板上的曲线图,眉头紧锁,“单项得分都不低,甚至名列前茅。但一旦需要即时配合传递信息,曲线就断崖式下跌。互补的优势,一点没发挥出来。”
许盛夏靠在墙上,抱着胳膊,没吭声。林听雪站在一旁,身姿笔直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些刺眼的数据断层上,唇线抿得有些紧。
“学校对这次竞赛很重视,目标是至少大区出线。”老师语气严肃起来,“如果你们无法形成有效配合,我只能考虑调整配对。”
“不需要调整。”许盛夏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。
老师和林听雪同时看向他。
许盛夏站直身体,目光锐利:“给我们点时间,老师。我和林听雪,”他顿了一下,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清冷的人,“我们能搞定。”
林听雪对上他的视线,那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快地闪动了一下,然后归于沉静。他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附和。
老师看着这对气质迥异却同样倔强的年轻人,叹了口气:“行,再给你们一周。下周一,我要看到改善。至少,别再出现一个人喊‘左边那个红的’,另一个问‘RGB坐标是多少’这种情况。”
走出活动室,已是傍晚。天际铺陈着慵懒的橘粉,夏末的风带着未散的余热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许盛夏双手插在裤兜里,步伐迈得大,林听雪则保持着惯有的、不急不缓的步调,落后半步。
“喂。”许盛夏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林听雪也停下来,抬眼看他。
“你也觉得,我们搞不定?”许盛夏问,夕阳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,眼神却亮得灼人。
林听雪沉默了两秒,如实回答:“根据现有数据,配合效率低于可接受阈值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数据样本不足。”林听雪推了推眼镜,避开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,“变量之间的相互作用尚未充分探索。”
许盛夏盯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,不是平时那种阳光四射的笑,而是有点痞,有点野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。“行,那就去充分探索。”
“?”
“明天周六,早上八点,游泳馆见。”许盛夏说完,不等林听雪反应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,只留下一句被晚风吹散些许的话,“别带书,带眼睛和脑子就行。”
林听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迅速融入暮色的、仿佛永远燃烧着的身影,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渐暗的天光。
游泳馆?
他微微蹙眉。这与脑力竞技有何关联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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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早晨八点,游泳馆空旷安静。池水湛蓝,在透过天窗的晨光下粼粼闪烁,尚未被喧嚣和汗水搅动。
林听雪准时到达。他依旧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,背着那个旧书包,手里……没有书,只拿着那杯似乎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。
许盛夏已经在泳池边热身。他只穿着一条黑色泳裤,露出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,麦色的皮肤上水珠未干,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看到林听雪,他停下拉伸动作,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,水珠四溅。
“挺准时啊,学神。”许盛夏走过来,带着一身湿润的热气,“还以为你得带着微积分课本过来。”
林听雪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充满力量感的身体,又迅速移开,落在平静的池面上。“你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?这与训练无关。”
“有关。”许盛夏走到泳池边,蹲下,用手划拉着池水,“你不是一直好奇,我这种‘依赖直觉和爆发力’的生物,是怎么工作的吗?今天给你看现场版。”
他站起身,指了指泳池另一端:“你,去那边坐着。看我游两个来回。”
林听雪虽然不解,但还是依言走到对面的观众席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距离很远,隔着宽阔的池面,许盛夏的身影显得有些小。
许盛夏戴上泳镜,站上跳台。那一瞬间,他周身散漫的气息陡然收敛,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利刃,锋芒暗藏。他微微躬身,肌肉绷紧,目光锁定前方的水面,专注得近乎虔诚。
出发!
入水几乎无声,像一尾敏捷的鱼切开水面。接下来的划水、打腿、换气,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,却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行云流水般的力量美感。他不是在对抗水,而是在驾驭水,与水融为一体。速度极快,带起白色的浪花线,笔直地向前延伸。
林听雪安静地看着。
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观察一项纯粹的身体运动。他看到了许盛夏每一次划臂时背阔肌与三角肌的精确协作,看到了打腿时从腰腹传递到脚尖的波动力量,看到了换气瞬间脖颈扬起的锐利角度,和那双紧闭的、睫毛沾着水珠的眼睛里,近乎燃烧的专注。
那不是盲目的爆发。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、内化成本能的、极度精准的控制。每一寸肌肉的收缩,每一口呼吸的时机,每一次方向微调,都指向一个目标:更快、更高效地抵达彼岸。
两个来回结束,许盛夏在池边停下,扶着岸沿喘气,胸膛起伏。他摘下泳镜,看向对面。
林听雪站起身,走了过去。
许盛夏趴在池边,仰头看他,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:“看出什么了?”
林听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身,目光落在许盛夏还在微微颤动的手臂肌肉上,又移向他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指关节。
“你的‘直觉’,”林听雪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轻,像是在推演一个复杂的公式,“建立在大量重复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射上。你对水流的感受、对身体位置的判断、对速度的预估,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基于无数次的输入与反馈校准。”
许盛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你所谓的‘爆发’,”林听雪继续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肉,看到底下精密运作的机制,“是在临界状态下的能量定向输出最大化。它需要前期稳定的能量蓄积、对自身极限的准确认知,以及突破阈值时对细节依然保持的控制力。这并非‘无意义耗散’,而是一种高度优化的动态平衡过程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逻辑清晰,条分缕析。
许盛夏趴在池边,忘了起身,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林听雪。水珠从他发梢滴进眼睛,有些涩。
他忽然笑了起来,不是平时的任何一种笑,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被彻底理解的畅快,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。
“林听雪,”他叫他的名字,带着水汽的嗓音有些哑,“你他妈真是个天才。”
林听雪因他这句粗口和过于直白的赞扬微微一怔。
许盛夏已经撑着池壁,利落地翻身上岸。水花溅起,几滴落在林听雪干净的衬衫袖口上,留下深色的圆点。许盛夏浑不在意,他抓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,眼睛却亮得惊人,直直看着林听雪。
“你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”许盛夏走到他面前,距离很近,身上蒸腾的热气和池水的湿意扑面而来,“是有肌肉记忆,是有数据积累。但最后那一下,冲出去那一下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这里,得信。信你能做到,信水会托着你,信那条线就在前面。没有这个‘信’,再多的数据也白搭。”
林听雪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、近乎赤诚的火焰,感受着那不容忽视的热度。袖口的水渍微凉,心口却仿佛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睫,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,低声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许盛夏追问,带着不肯罢休的劲头。
林听雪沉默片刻,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。“我明白,你的决策系统里,包含一个不可量化的‘信念’参数。这个参数,在你逼近极限时,权重会急剧增加,并影响最终输出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清澈理智,“这解释了为什么你的‘爆发’有时能超出基于纯物理模型的预测。”
许盛夏听着这极度“林听雪”式的解读,先是愕然,随即大笑起来,笑得肩膀直抖,差点岔气。
“对对对,信念参数!”他好不容易止住笑,擦掉眼角笑出的水光,“林听雪,你就不能说得像个人一点吗?”
林听雪看着他开怀大笑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一个几乎不存在的、清浅如雪痕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“所以,”许盛夏笑够了,正色道,“你也得信我。在需要‘爆发参数’起作用的时候,信我能接住,信我能跟上。别老想着用你那套完美模型把一切锁死。有些信息,有些决定,就是得快,就是得赌。”
林听雪看着他,晨光中,许盛夏的瞳孔是温暖的深棕色,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一个字,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。
“那协议第二条,”许盛夏伸出手,掌心向上,还带着水渍,“你得学会,偶尔相信我的‘参数’。”
林听雪看着那只手,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他伸出自己微凉干燥的手,轻轻放在了那只滚烫的、带着薄茧的掌心。
“成交。”
两手相握,一冷一热,一燥一湿。像盛夏正午的阳光,终于拥抱了山巅未化的积雪。
水面无风,微微荡漾,映着天光云影,和池边两个身影模糊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