握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。
林听雪的手指微凉,掌心干燥,像某种细腻的瓷器。许盛夏的手滚烫,带着泳池的水汽和未散的热力,还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,触感粗糙而真实。
松开手后,林听雪下意识地将那只手背到身后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仿佛那点残留的温度和触感是某种需要分析的异常数据。他垂下眼睫,推了推眼镜,视线重新投向平静的泳池水面,似乎刚才那个短暂的交汇从未发生。
许盛夏倒是没什么异样,他胡乱擦了把头发,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大大咧咧地说:“走,换衣服去。然后找个地方,聊聊咱们那个‘协议’具体怎么搞。”
林听雪点点头,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向更衣室。
许盛夏冲澡很快,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,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。林听雪等他时,正站在更衣室外的走廊窗边,看着外面操场晨练的学生。阳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清晰而安静。
“想什么呢?”许盛夏走过去,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林听雪被他碰得微微一晃,回过神。“在想,如何建立一种有效的中间语言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许盛夏,眼神恢复了那种熟悉的、解决问题的专注,“既不完全是我的精确坐标体系,也不完全是你的模糊直觉描述。”
“哦?”许盛夏来了兴趣,“说来听听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游泳馆,清晨的校园空气清新。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小花园,在石凳上坐下。许盛夏从背包里掏出两罐运动饮料,扔给林听雪一罐。林听雪接住,看了看罐身,是某种他从未尝试过的、糖分和电解质含量都极高的牌子。
“我们可以设计一套‘关键特征锚点’系统。”林听雪打开饮料罐,只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,然后放在一边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。
许盛夏看着他熟练地翻开本子,拔出笔帽,那姿态严谨得就像要记录实验数据。他忍不住笑了笑,也拉开自己的易拉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比如在记忆迷宫中,”林听雪的笔尖落在纸上,画出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,“与其描述‘左上角那个歪着的红色梯形’,我们可以预先定义几个关键锚点:位置用‘象限’加‘优先级数字’,比如‘第一象限,P1’代表最显眼、最先注意到的特征;形状用简单代号,比如‘T’代表梯形,‘C’代表圆形,‘W’代表波浪;颜色用色系缩写加深浅,比如‘R3’代表饱和度中等偏高的红色。”
他边说边画,很快在纸上构建出一个简洁的符号系统。“你需要做的,是在观察时快速锁定一两个最关键的锚点组合,比如‘Q1-P1-R3-T’。而我接收到这个编码,就能在我内部的坐标系中快速定位和构建主体框架,细节再根据常见逻辑补全。这样,传递效率会高很多。”
许盛夏凑过去看,那些简洁的符号和缩写在他眼里比复杂的几何图形友好多了。“这个……好像行得通?”
“逻辑锁链也类似。”林听雪翻过一页,“我们可以把常见的逻辑关系——因果、转折、并列、递进——也用简单符号表示。你负责抓住题干中最反常、最‘跳’的那个点,用我们的符号标记出来,我来快速搭建推理链条。”
他说得条理分明,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,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。
许盛夏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想到这些的?”
林听雪笔尖一顿,抬眼看他。
“我是说,”许盛夏指了指他笔下那个正在成型的、融合了两人特点的沟通系统,“这玩意儿,不像纯数学。”
林听雪沉默了几秒。“是借鉴了信息论和编码理论的一些思想,也参考了人机交互中简化界面的设计原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还有……刚才看你游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动作,有主有效,有节奏。不是所有细节都同等重要。抓住核心发力点,整个动作就流畅了。”林听雪解释,语气依旧平静,却少了几分疏离,“信息传递,或许也一样。”
许盛夏愣住了。他看着林听雪低垂的睫毛,在鼻梁上投下小小的阴影,看着他在纸上认真书写的、试图连接两个世界的手。心里某个角落,好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,不期然地挠了一下。
有点痒。有点奇怪。
他猛地收回视线,咳了一声,抓起那罐饮料又喝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压下那点莫名的躁动。
“行!”他用力点头,把空罐子捏得“咔”一声响,“就按你说的来。咱们抓紧练练这套‘黑话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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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南州大学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。
图书馆的角落,游泳馆外的休息区,甚至食堂安静的窗边,总能看到许盛夏和林听雪凑在一起。一个说得眉飞色舞,手势夸张;一个听得沉静专注,偶尔在纸上记录,或简短回应。
“不对不对,林听雪,看到那个图案,我第一眼抓住的肯定是那个颜色特别扎眼的三角,而不是你说的那个结构上更关键的支撑矩形!我的‘P1’得是三角!”
“可以。那么我们就定义,你的‘P1’基于视觉显著性优先级,我的‘P1’基于结构稳定性优先级。在传递时,你需要额外标注‘V-P1’。”
“好!再来!”
“这道推理题,转折点明明在这里,你为什么标记了后面那个?”
“因为前面那个转折太‘平’了,后面这个才够‘陡’,够怪!我的‘跳点’探测器是这么告诉我的!”
“……了解。将‘反直觉系数’纳入你的标记权重。”
他们争吵,磨合,妥协,再尝试。许盛夏开始学着在林听雪的框架里,寻找自己直觉的落脚点;林听雪也开始尝试理解,那些看似“不合理”的标记背后,往往藏着打破僵局的关键。
周五下午,又一次模拟配合训练。记忆迷宫项目。
新的抽象图形出现。许盛夏快速扫视,嘴唇微动,无声地念叨着他们自创的“黑话”。观察时间结束。
他转向旁边白板前的林听雪,语速快而清晰:“Q2-P1-B4-C!关联:Q3-P2-G2-S,叠加模式A!”
林听雪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动笔。蓝色粉笔快速勾勒出一个偏大的圆形主体,绿色粉笔添加一个较小的星形叠加在特定位置。他没有试图完全还原原图每一个细节,但核心结构和特征关系跃然板上。
复原度:78%。
虽然离完美还有距离,但比起之前惨不忍睹的百分之五十,已是飞跃。更重要的是,传递和复原的速度,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。
负责计时的助教惊讶地挑了挑眉。
许盛夏看着白板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转向林听雪,伸出手。
林听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、带着粉笔灰的手,迟疑了半秒,然后抬手,轻轻与他击掌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,不重,却像某种隐秘的仪式。
“可以啊,学神。”许盛夏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光。
林听雪没说话,只是收回手,指尖悄悄捻去沾上的粉笔灰,耳根似乎有点发热。他低头整理笔具,避开许盛夏过于明亮的笑容。
训练结束,众人散去。窗外夕阳正好,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。
“哎,林听雪,”许盛夏叫住正要离开的人,“明天周末,有事吗?”
林听雪抱着笔记本,摇头:“没有特别安排。需要加练?”
“不是训练。”许盛夏抓了抓头发,似乎有点难得的不自在,“城西新开了个大型水族馆,听说有个什么‘深海沉浸区’,挺有意思。我搞到两张票……去不去?”
他问完,眼睛看向旁边,好像在欣赏走廊墙上的宣传画。
林听雪愣住了。
水族馆?这完全不在他任何计划或兴趣范畴内。他张了张嘴,理性告诉他应该拒绝,应该回去完善他们的编码系统,或者看那本还没看完的《认知心理学与问题解决》。
可话到嘴边,他看着许盛夏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,看着他似乎有点紧绷的下颌线,还有那看似随意、却莫名透出一点紧张的姿态。
拒绝的话,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
他想起泳池里那道破开水面的、充满力量和信念的身影。想起他说“你得信我”时,眼中灼人的光。
也许……有些“参数”,确实需要在实验室之外的环境里,才能更好地观察和理解。
“好。”林听雪听见自己轻声说。
许盛夏立刻转过头,眼睛亮了起来,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,笑容重新变得灿烂:“那就说定了!明天上午九点,学校南门见!”
他摆摆手,哼着不成调的歌,脚步轻快地走了。
林听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拐角的、仿佛永远带着热量和光芒的背影。
许久,他才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中笔记本封面上,那些为“许盛夏”这个变量所做的、密密麻麻的分析笔记。
他轻轻翻到最新一页,拿起钢笔,在空白的纸页上,迟疑地写下两个字:
水族馆。
笔尖顿了顿,又在后面,添上一个小小的、代表未知的标记:
?
窗外,夏末的晚风吹过树梢,带来远处球场的隐约喧哗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即将蜕变的季节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