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域选拔赛前的训练强度骤然升级。

游泳馆清晨六点的池水冰冷刺骨，许盛夏却已经完成了三组高强度间歇游。他趴在池边喘息，白色的水雾从口鼻中喷出，在冷空气里凝成小片白霜。肌肉在灼烧，乳酸堆积让每一次划臂都像拖着铅块。

“再来一组！”教练的吼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。

许盛夏咬咬牙，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扎入水中。

与此同时，图书馆顶层的通宵自习室灯火通明。林听雪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二十页，全是关于脑力竞技赛题的概率模型和最优解算法。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，看了眼手机屏幕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窗外的城市沉睡在墨蓝的夜色里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。他的保温杯已经空了，杯壁冰凉。

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并行的加速轨道，朝着同一个目标疯狂冲刺，却几乎见不到面。

偶尔在深夜，许盛夏结束加练回宿舍的路上，会收到林听雪发来的消息。有时是一个简短的数学问题，测试他的逻辑直觉；有时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自习室窗外渐亮的天空。

许盛夏会拍一张泳池空无一人的照片发回去，水面上还飘着他刚才训练留下的涟漪。

他们用这种方式，确认彼此还在各自的轨道上燃烧。

直到选拔赛前三天，一个突发事件打断了这种平行奔跑的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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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力竞技队最后一次模拟赛，逻辑锁链环节。

题目极其刁钻，是一道嵌套了五重条件推理的思维迷宫。许盛夏和林听雪已经配合到第三重，速度领先其他组。

“第三转折点在B分支，但D分支的干扰项权重太高，”许盛夏快速标记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我的‘跳点’探测器指向C7节点。”

林听雪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，搭建虚拟的逻辑链条。“C7节点的支撑证据不足。根据贝叶斯网络回溯，B分支的后验概率更高。”他语速平稳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，“需要补充第四数据包。”

许盛夏低头去拿桌上的补充资料夹。

就在他弯腰的瞬间，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。眼前猛地一黑，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。

“小心！”

林听雪几乎是在他摇晃的同一时刻伸手，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。那只手冰凉，力道却不容置疑。

模拟赛暂停。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
许盛夏甩了甩头，眼前的黑雾逐渐散去，但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。他撑着桌子站稳，对一脸担忧的指导老师挤出个笑容：“没事，可能起猛了，低血糖。”

“你脸色很白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很近，冷静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“真没事。”许盛夏挣开他的手，深吸几口气，重新拿起资料夹，“继续吧，老师，我们能做完。”

指导老师犹豫了一下，看了看计时器，又看了看许盛夏强撑的样子，最终点头：“好，继续。如果不行随时喊停。”

后面的环节，许盛夏勉强完成了，但速度和准确性明显下降。最终他们的成绩虽然还是第一，但优势已经微乎其微。

模拟赛结束，众人散去。许盛夏坐在椅子上没动，低着头，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。

“你最近每天游多少米？”林听雪没走，站在他面前问。

“一万二。”许盛夏闷声说。

“睡眠时间？”

“五六个小时吧。”

“饮食？”

“食堂有什么吃什么。”许盛夏抬起头，扯了扯嘴角，“怎么，学神要给我做营养分析？”

林听雪没理会他的调侃。他拿出手机，快速按了几下，然后递到许盛夏面前。

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图表，横轴是时间，纵轴是“综合负荷指数”。图表上，代表许盛夏的红色曲线从两周前开始急剧攀升，今天已经冲破了顶部的红色警戒线。

“这是根据你公开的训练计划、比赛日程、以及脑力竞技训练强度估算的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很平静，却每个字都像冰锥，“你现在处于过度训练和认知疲劳的叠加状态。今天不是低血糖，是身体在发出强制休息信号。”

许盛夏盯着那条刺眼的红色曲线，沉默了。

他知道自己累，但没想过已经被数据量化到了这种地步。

“还有三天就比赛了。”他低声说，更像在说服自己。

“如果继续这个强度，你选拔赛的表现会低于平时水平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。”林听雪收起手机，俯视着他，“游泳和脑力赛都是。双输。”

许盛夏猛地抬起头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减量？休息？前功尽弃？”

“调整。”林听雪吐出一个词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“我重新计算了你的赛前计划。”

许盛夏愣愣地接过文件夹，翻开。

里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日程表，精确到每半小时。游泳训练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，但关键强度环节保留。脑力训练集中在下午状态最好的时段，晚上强制休息。甚至还有饮食建议：高碳水、优质蛋白、电解质补充的具体时间和分量。

最下面，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：

“临界点前退半步，是为了跳得更远。”

许盛夏的手指抚过那行字，纸张的触感粗糙，墨迹已经干了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听雪。他今天没戴眼镜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显然也熬了夜。但那双浅色的眼睛依然清亮，专注地看着他，等待一个答复。
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？”许盛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昨晚。”林听雪顿了顿，“在看到你凌晨两点发的泳池照片之后。”

许盛夏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
他合上文件夹，站起来。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，但他站得很稳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听你的。”

林听雪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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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，许盛夏严格按照那份计划执行。

他依然早起训练，但游完计划好的六千米就上岸，不再加练。下午和林听雪在活动室做最后的配合磨合，效率反而比之前更高。晚上九点，手机准时收到林听雪的消息：“该休息了。”

许盛夏会回一个“收到”，然后真的放下一切，闭上眼睛。

奇迹般地，那种透支的疲惫感在消退。肌肉的酸痛还在，但精神却一天比一天清明。

比赛前一天晚上，许盛夏躺在床上，却罕见地失眠了。不是紧张，而是一种奇异的、饱满的平静。他拿起手机，点开和林听雪的对话框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九点的“该休息了”。

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犹豫了几秒，然后打字：

“睡了没？”

消息几乎是秒回：

“没有。”

“在想明天的题？”

“在想你明天会不会又冲到警戒线。”

许盛夏看着这行字，忍不住笑了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：

“有你在，不会。”

发送。

这一次，那边停顿了很久。

久到许盛夏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，手机屏幕才重新亮起：

“嗯。”

只有一个字。

但许盛夏盯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直到眼睛发酸，才把手机扣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

这次，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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区域选拔赛当天，师范大学游泳馆。

气氛比校内友谊赛更凝重。来自八个学校的队伍齐聚，看台上坐满了各校的助威团，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。

许盛夏在热身池做最后的拉伸。他今天状态很好，身体轻盈，头脑清醒。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看台——林听雪已经坐在了老位置，东侧角落。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，林听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
第一项是脑力竞技团队赛。记忆迷宫、逻辑锁链、空间重构三个项目连续进行，对精力和配合是巨大的考验。

南大抽签在第三组上场。候场时，许盛夏能感觉到身边林听雪异常的安静。不是平时的沉静，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、近乎凝滞的状态。

“紧张？”许盛夏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
林听雪转过头，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。“数据模型显示，我们最优解的胜率是百分之六十七点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刚刚意识到，我计算时漏了一个变量。”

“什么变量？”

林听雪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：“我不想输。”

许盛夏愣住了。

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，而是因为林听雪说这话时的眼神——那种一贯的理智屏障消失了，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、滚烫的执着。

“那就不输。”许盛夏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斩钉截铁。

上场。

记忆迷宫的图形复杂程度是校内训练的两倍。许盛夏快速锁定关键锚点，用他们约定的编码低语传递。林听雪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舞，复原速度让裁判都侧目。

逻辑锁链，题目诡谲。许盛夏的“跳点”探测器在几个干扰项间摇摆，林听雪及时用冷静的分析稳住方向，两人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，在思维的迷宫中高速穿行。

空间重构，最后一项。需要根据二维碎片想象并拼合三维结构。许盛夏的空间感极好，林听雪的逻辑搭建能力超强。当最后一块虚拟碎片归位，计时器定格——南大领先第二名整整四十七秒。

看台上爆发出欢呼。许盛夏摘下VR眼镜，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。他转头看向林听雪，对方也在看他，胸口微微起伏，脸颊难得地泛着运动后的红晕。

他们同时伸出手，重重击掌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清脆响亮，像某种凯旋的号角。

下午，游泳比赛。

4x100米自由泳接力依然是重头戏。许盛夏还是第四棒。

前三棒，南大一直处于第二。第三棒转身时，差距被拉大到半个身位。

许盛夏踏上跳台。水下的寂静涌上来，包裹住他。但这一次，那片寂静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东侧看台上，那道安静却灼人的目光。

队友触壁，他跃入水中。

划臂，打腿，换气。节奏完美，但对手更快。最后五十米，差距依然在。

三十米。

肺在灼烧。乳酸堆积让每一次推水都变得艰难。

二十米。

看台的呐喊声模糊成一片轰鸣。

十米。

许盛夏的余光瞥见左前方的对手。那个师范大的选手，肩膀已经快和他齐平。

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了。

不是真实的声响，是记忆里的声音。冰冷，清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：

“信我。”

临界点在这一刻被突破。

θ态相变。

许盛夏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不是蛮力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、凝聚到极点的能量定向释放。最后三次划臂，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快，更狠，更精准。水花在他身后炸成一道白色的尾迹。

触壁！

电子计时器闪烁：南州大学，3分17秒88——新的赛会纪录。

欢呼声震耳欲聋。许盛夏从水里抬起头，大口喘息，视线第一时间投向看台。

林听雪站了起来。

他没欢呼，没鼓掌，只是站在那里，隔着半个泳池的距离，静静地看着他。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，给他白色的衬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
然后，他抬起手，竖起大拇指。

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。

许盛夏忽然觉得鼻腔一酸。

他猛地低下头，潜入水中，让冰凉的池水淹没发烫的眼眶。

等他从水里再次抬头时，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，灿烂，张扬，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光芒。他朝看台用力挥手，然后被冲过来的队友团团围住。

颁奖仪式，合影，采访。等一切结束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许盛夏在更衣室外的走廊等到了林听雪。他换回了便服，头发还湿着，脖子上挂着两枚金牌——一枚脑力竞技团队金牌，一枚游泳接力金牌。沉甸甸的，随着他的走动轻轻碰撞。

林听雪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，看到他，脚步顿了顿。

“等多久了？”许盛夏走过去。

“十分钟。”林听雪把保温杯递给他，“补充电解质。”

许盛夏接过来，打开喝了一口。是温的，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柠檬的清香。“你调的？”

“嗯。”林听雪点头，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金牌上，“恭喜。”

“军功章有你一半。”许盛夏晃了晃杯子，液体在里面轻轻摇晃，“特别是最后五十米。”

林听雪没接话，只是看着他。走廊的灯光昏暗，把他浅色的瞳孔映得格外深邃。

“我修正了模型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什么模型？”

“关于你的θ态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，“触发条件不是‘凝结核’，也不是‘观测者’。”

许盛夏的心跳漏了一拍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林听雪向前走了一步，距离近到许盛夏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。

“是共振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当两个系统的振动频率接近临界值时，能量会通过某种耦合机制相互放大。”

他抬起手，指尖很轻、很快地碰了一下许盛夏胸口那枚游泳金牌。冰凉的金属，底下是滚烫的、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
“你的θ态，”林听雪的指尖停在那里，没有移开，“需要另一个同样处于高能态的粒子，来引发协同相变。”

许盛夏忘了呼吸。

走廊尽头传来其他队员的说笑声，由远及近。

林听雪收回手，后退半步，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。“该走了。校车在等。”

他转身，朝出口走去。

许盛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又低头看了看胸口被触碰过的那枚金牌。

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，可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，却烫得惊人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过冷度的水需要凝结核。

而高能态的粒子，需要另一个粒子来共振。

他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电解质水一饮而尽，然后快步追了上去。

夜色温柔，校车的引擎在远处轰鸣。

两个影子一前一后，投在体育馆外墙斑驳的灯光里。

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够共振发生。

第七章 临界点温度

第七章临界点温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