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谊赛在周六下午。
南州大学游泳馆的气氛与平日训练截然不同。观众席几乎坐满,校旗和各色彩旗在挥舞,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音乐,空气里鼓荡着热浪般的期待。师范大学的队伍已经到了,穿着统一的队服,正在池边做最后的热身。
许盛夏站在南州大学队的准备区,反复做着肩部的拉伸。他穿着深蓝色的队服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泳衣。表情是少见的沉静,目光时不时扫过入口的方向。
“盛夏,看什么呢?”队长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“紧张?不像你啊。”
“没。”许盛夏收回视线,原地跳了两下,“状态正好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有一根弦,随着时间推移,悄悄绷紧了。
他会来吗?
那个永远带着书本和保温杯,活在绝对理性和寂静中的人。他会踏入这个充斥着呐喊、汗水和原始竞争荷尔蒙的世界吗?
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十五分钟。入口处人流涌动,大多是本校学生,三两结伴,兴奋地寻找座位。许盛夏再一次看去,依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扯了扯嘴角,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的感觉,转身走向队友,加入了最后的战术讨论。
也许,本就是两个世界。深海那一瞬间的交汇,或许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。
观众席的灯光暗下,聚光灯打在清澈的池水上。男子4x100米自由泳接力作为开场项目,即将开始。许盛夏是最后一棒。
前三棒入水,水花炸响,加油声瞬间如火山喷发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南大暂时落后半个身位。
许盛夏站在第四棒的出发台边,身体微微前倾,手臂自然下垂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。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水中那个越来越近的、属于自己队友的身影,所有杂念被强行摒除。
触壁!第三棒的队友奋力一蹬,许盛夏几乎是同时跃入水中。
入水,潜行,破水而出,划臂,打腿……一套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亿万次计算的机械,却又灌注了血肉之躯全部的爆发力。他像一道劈开水面的深蓝色闪电,迅速缩短与前方师范大选手的距离。
观众席的呐喊达到了顶点。“许盛夏!加油!”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,一波波拍打在池壁上,再反射回来,在整个空间里隆隆回荡。
然而,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心,许盛夏却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异的、相对寂静的领域。水隔绝了大部分声音,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、心脏剧烈的搏动,以及水流掠过皮肤的触感,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“听”到水阻的细微变化,能“感觉”到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燃烧,能“计算”着每一次划臂带来的前进距离。他的世界,此刻精确而纯粹,只剩下一条笔直的泳道,和前方那道需要超越的水线。
二十米,十米,五米……几乎并驾齐驱!
触壁!
电子计时器几乎同时跳动了两个数字。南州大学以0.12秒的微弱优势险胜。
巨大的欢呼声再次炸开。许盛夏从水中抬头,大口喘息,摘下泳镜。队友们冲过来,激动地拍打他的肩膀和后背,他笑着回应,目光却再次,几乎是本能地,投向观众席。
人头攒动,光影交错。
然后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在靠近东侧、并不起眼的角落,一个人安静地坐着。
林听雪。
他依旧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,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——在这种环境下看书?许盛夏几乎想笑。但林听雪并没有看那本书,他的目光,正穿过晃动的人影和氤氲的水汽,静静地、准确地落在许盛夏身上。
隔着半个泳池的距离,隔着震天的喧嚣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像深海中发现的两点恒定星光。
许盛夏愣住了。
他来了。他真的来了。
而且,他看到了。看到了自己最投入、最原始、也最……属于“许盛夏”的那个时刻。
一种奇异的、滚烫的情绪,毫无征兆地从胸腔深处涌起,瞬间冲垮了刚才比赛时筑起的理性堤坝。比胜利的喜悦更汹涌,比观众的欢呼更直接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朝着那个方向,用力挥了挥手,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、比头顶聚光灯更耀眼的笑容。
林听雪似乎看到了他的动作,安静地,也抬起手,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。
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,却让许盛夏心里的某个角落,轰然作响。
颁奖仪式后,队员们被热情的观众和同学围住。许盛夏应付了一会儿,终于瞅准一个空隙,挤出人群,快步朝东侧观众席跑去。
等他跑到那个角落,座位却已经空了。
只有那本被遗忘的、摊开的书,还留在椅子上。
许盛夏的脚步顿住。他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。是一本硬壳精装的《时间序列分析与预测》,里面夹着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。
便签纸上,是林听雪那手极其工整、近乎印刷体的字迹:
“能量输出峰值稳定,控制精度±0.5%。
信念参数权重,验证有效。”
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:
“书暂存。晚七点,三食堂二楼窗边。”
许盛夏盯着那张便签,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然后,他猛地将书合上,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抬起头,望向空荡荡的座位,又望向依旧喧闹沸腾的泳池中心。
嘴角,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,越扬越高。
这个林听雪……
他居然用他的方式,看懂了他的比赛。还用他的语言,给了他一份独一无二的“赛后分析报告”。
许盛夏低头,再次看向那张便签。那句“信念参数权重,验证有效”,像一颗小小的火星,落进他心里早已干透的柴堆。
“晚七点,三食堂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眼里的光,比刚才触壁瞬间还要亮。
---
晚上七点,三食堂二楼。
这个时间点,学生已经不多。许盛夏走上楼梯,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林听雪。
他坐在老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清茶,一本书,以及……两份还没动过的、装在食堂餐盘里的饭菜。一份是普通的米饭配两荤一素,另一份,则是堆得满满的、高热量的酱排骨、红烧肉和煎蛋。
许盛夏脚步顿了顿,然后走过去,拉开林听雪对面的椅子坐下,将那本《时间序列分析》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书还你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低。
林听雪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然后点了点头,将书收进书包。他的视线随即落在许盛夏身上,似乎停留了片刻,才移向那份特意打来的高热量饭菜。“比赛消耗大,需要补充。”
许盛夏看着那份明显不符合林听雪日常饮食结构的餐盘,心里那点火星,“轰”地一下烧成了明火。
“你看完了全程?”他拿起筷子,没立刻吃,而是盯着林听雪问。
“嗯。”林听雪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从你第四棒入水,到最后触壁。”
“然后呢?”许盛夏追问,身体微微前倾,“除了你那‘能量输出’和‘信念参数’,还看出什么了?”
食堂顶灯的光线柔和,落在林听雪白皙的皮肤和浅色的瞳孔上。他放下茶杯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片刻后,他开口,声音平稳,却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温度?
“看到你在水里,像另一种生物。”林听雪慢慢地说,目光清透,直视着许盛夏,“完全适应,完全掌控。喧哗在外面,规则在里面。很……纯粹。”
许盛夏的呼吸,轻轻滞了一下。
纯粹。
这个词从林听雪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,精准地砸中了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过的某个点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,拿起旁边的免费汤喝了一大口,才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。
“那你呢?”许盛夏放下汤碗,目光灼灼,“坐在那么吵的地方,什么感觉?干扰项是不是爆表了?”
林听雪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很大的干扰。”他坦诚道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,“分贝值、无序运动的光影、混杂的信息素……超出了我惯常处理环境的阈值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。
“但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聚焦一个有序的、高能量输出的观察对象,可以建立临时的认知锚点,过滤冗余噪声。”
许盛夏听懂了。
他说,在所有的混乱里,他只看着你。
食堂里似乎更安静了,只剩下远处餐盘回收处隐约的碰撞声。窗外,路灯次第亮起,勾勒出校园夜色的轮廓。
许盛夏低下头,拿起筷子,开始大口吃饭。酱排骨炖得很烂,浓油赤酱,味道直白而热烈,就像他现在的心情。
他吃了几口,忽然停下,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。
“林听雪,”他叫他的名字,眼神亮得惊人,带着某种破土而出的决心,“下个月,区域选拔赛,在师大。你来不来?”
这次,林听雪没有沉默太久。
他看着许盛夏眼中那簇毫不掩饰的、期待的火苗,看着那点沾在嘴角的、与本人气质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的酱汁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许盛夏笑了,心满意足地继续埋头吃饭,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,尾巴都要摇起来。
林听雪拿起筷子,也开始吃自己面前那份清淡的饭菜。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,仿佛在消化这顿晚饭,也在消化这一天里,接收到的、远超“干扰项”定义的信息洪流。
他偶尔抬眼,看向对面狼吞虎咽的人。
脑海里,不再是复杂的公式和模型。
只有泳池里那道劈波斩浪的深蓝色身影。
和此刻眼前,真实、炽热、带着旺盛生命力的存在。
寂静与喧嚣。
理性与信念。
深海与烈日。
两条原本绝不相交的轨道,在这个夏末的夜晚,于食堂昏黄的灯光下,投下了第一道真正重叠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