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的名字还没起,台风先来了。
气象台的预警从黄色一路飙升到红色,校园里的香樟树在越来越狂暴的风中疯狂摇摆,枝叶像濒死的手掌抓挠着灰黑的天空。傍晚,学校下达了紧急通知:所有室外活动取消,学生非必要不外出。
许盛夏盘腿坐在宿舍床上,看着窗外被风撕扯的雨幕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游泳队的群,教练在叮嘱大家明天训练暂停,注意安全。他往下翻了翻,手指停在和林听雪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的,林听雪发来的一个关于台风路径的数学模型链接。他当时回了个“厉害”,就没下文了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了一行字:
“台风天,实验室还去吗?”
发送。
等了几分钟,没有回复。许盛夏看了眼时间,晚上七点半。他皱皱眉,又发了一条:
“在哪儿?”
这次回复来得很快:
“实验楼。数据处理。”
许盛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想起那栋楼老旧的窗户,想起林听雪总是一个人待到深夜。
“学校让回宿舍。”
“马上。”
“多久?”
那边停顿了一下。
“一小时。”
一小时。许盛夏看了眼窗外,风像野兽一样嚎叫,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,整栋楼都在隐隐震动。他想起新闻里被吹飞的广告牌,倒下的树木。
他翻身下床,抓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盛夏,去哪儿?”室友从游戏里抬起头,“外面台风天!”
“有点事。”许盛夏把手机塞进口袋,“很快回来。”
“靠,注意安全啊!带伞没?”
“带了!”许盛夏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的窗户也在响,风声在楼道里回荡出诡异的呜咽。他跑下楼梯,推开宿舍楼大门的一瞬间,风几乎把他掀回去。
雨是横着飞的,伞根本撑不开。许盛夏把外套帽子往头上一兜,压低身体冲进雨幕。
从宿舍区到实验楼,平时十分钟的路,今天走了整整二十分钟。雨水灌进领口,裤腿全湿了,每一步都像在对抗看不见的墙壁。路灯在风雨中摇晃,投下破碎的光。
实验楼一片漆黑,只有三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。307。
许盛夏浑身湿透地冲进楼里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发出巨大的回响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,推开307的门。
林听雪背对着门,坐在电脑前。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半边侧脸,他戴着耳机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。
“林听雪!”
许盛夏的声音带着喘息,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。
林听雪猛地回头,耳机滑落一半挂在他颈间。他看到浑身滴水的许盛夏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台风天一个人留在这里,你想什么呢?”许盛夏大步走过去,雨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湿痕,“学校通知没看到?”
林听雪站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“看到。数据还剩最后一部分,处理完就走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许盛夏湿透的衣服上,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走来的。”许盛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不然呢?飞过来?”
林听雪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他转身快速保存数据,关机,拔电源。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“走吧。”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书包。
许盛夏看着他:“就这些?”
林听雪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。走廊里只有紧急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,风声在外面咆哮,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墙。
下到一楼,玻璃门外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一棵碗口粗的树倒在路中央,枝叶和断裂的树干堵死了大半去路。雨借风势,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,积水已经没过脚踝,还在快速上涨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许盛夏说,声音在风吼里几乎听不见,“等风小点。”
林听雪看着外面,脸色在绿灯映照下有些苍白。他点了点头。
他们退回楼梯间,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。外面的世界只剩下风和雨的声音,疯狂而原始。
许盛夏拧了拧T恤下摆的水,水哗啦啦流了一地。他看向林听雪,对方抱着书包坐在那里,脸埋在外套领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安静地看着地面。
“冷吗?”许盛夏问。
林听雪摇摇头,但许盛夏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他脱下湿透的外套,拧干,然后展开,抖了抖,盖在了林听雪肩上。
林听雪身体一僵,抬眼看他。
“穿着。”许盛夏语气不容反驳,“我火力旺。”
那件外套还带着许盛夏的体温,混着雨水和一点淡淡的、属于泳池和阳光的味道。林听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最终没有拿开。
时间在风声雨声中缓慢爬行。
“你刚才在做什么数据?”许盛夏找了个话题,试图驱散这逼仄空间里的紧张。
“脑力竞赛的对手分析。”林听雪的声音闷在外套里,“师范大学有个很强的组合,胜率模型显示他们是区域决赛最大威胁。”
“所以你在算怎么赢他们?”
“嗯。”
许盛夏笑了:“台风天算这个,你可真行。”
林听雪没说话,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。
忽然,外面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,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整栋楼都震了一下。
林听雪的身体明显绷紧了。他往许盛夏这边靠了靠,动作很细微,但许盛夏察觉到了。
“没事。”许盛夏低声说,“楼结实着呢。”
又是一阵狂风撞在墙上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坏了,只有紧急出口的绿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许盛夏看着林听雪在昏暗光线中紧绷的侧脸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游泳馆见到他时,那种仿佛与世隔绝的疏离感。
原来他也会怕。
这个认知让许盛夏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“喂,林听雪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听雪转过脸看他。
“如果,”许盛夏说,“我是说如果,今天我们被困在这儿了,会怎么样?”
林听雪的睫毛颤了颤。他认真思考了几秒,回答:“根据现有的水和食物储备,以及两个人的基础代谢率,理论生存时间是七十二小时。但考虑到温度、湿度和心理因素……”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许盛夏打断他,身体朝他的方向倾了倾,“我是问,你会怎么样?”
林听雪愣住了。
窗外风雨如晦,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许久,林听雪才轻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脆弱的茫然。
“我没经历过。”他补充,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,“没有数据。”
许盛夏看着他,看着他被昏暗光线勾勒出的清瘦轮廓,看着他肩上那件属于自己、现在却被他紧紧抓住的外套。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林听雪冰冷的手指。
林听雪浑身一颤,猛地抬眼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许盛夏说,掌心滚烫,将对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住,“第一个数据点:台风天,实验楼楼梯间,两个人,手是这么握的。”
林听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硬了几秒,然后,极其缓慢地,放松下来。
没有抽走,也没有回握。
只是允许。
允许自己的手被这样握着,被这样滚烫的、不容置疑的温度覆盖。
“第二个数据点,”许盛夏继续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心跳会变快。”
林听雪看着他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,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琥珀色瞳孔,此刻映着一点微弱的绿光,和许盛夏靠近的脸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因为我感觉到了。”许盛夏说,拇指很轻地摩挲着林听雪的手背皮肤,那里冰凉细腻,“你的脉搏,在这里。”
他指的当然是自己握着的手腕。但话里的意思,两个人都懂。
林听雪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许盛夏,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,看着他眼睛里跳动的、比任何灯光都要亮的光。
然后,他忽然往前倾身,很轻、很快地,用额头抵住了许盛夏的肩膀。
一个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触碰。
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,瞬间消融,只留下一星湿冷的印记。
许盛夏整个人僵住了。所有的风声、雨声、世界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远去。只剩下肩膀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,和林听雪近在咫尺的、有些凌乱的呼吸。
时间被无限拉长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林听雪退了回去,重新坐直身体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那只被许盛夏握着的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第三个数据点,”林听雪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但仔细听,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,“人会做一些……没有模型可以预测的事。”
许盛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,而是温柔的,带着一点释然,一点了然。
“嗯。”他说,手指收得更紧了些,“我记下了。”
外面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,至少不再有东西撞击墙壁的巨响。雨声从狂暴的鞭打,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冲刷。
他们就这样坐在楼梯间角落,手握着,谁也没有松开。
许盛夏的外套还披在林听雪肩上,布料已经半干了,皱巴巴地裹着他清瘦的身体。林听雪的背包放在脚边,拉链开着,露出一角笔记本。
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“雨小了。”林听雪忽然说。
许盛夏侧耳听了听,确实,风还在吼,但雨势明显减弱。
“能走了。”他松开林听雪的手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,“走吧,我送你回宿舍。”
林听雪点了点头,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:“谢谢。”
许盛夏接过,随便往身上一披,还带着林听雪的体温和一点点实验室的清冷气味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。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,倒下的树、散落的枝叶、满地的积水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是可以撑伞的程度。
许盛夏撑开那把黑色折叠伞,林听雪走到他身边。
伞不大,他们必须挨得很近。肩膀抵着肩膀,手臂碰着手臂。
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。伞下的空间安静而私密,只有脚步踩过积水的声音,和伞面上沙沙的雨声。
送到林听雪宿舍楼下时,雨几乎停了,只剩下零星雨丝。
“到了。”许盛夏说。
林听雪站在台阶上,转过身看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头发有些乱,外套的领子歪着,看起来比平时……生动了许多。
“今天,”他开口,顿了顿,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许盛夏说,“下次台风天,早点回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雨后的空气潮湿清新,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洗刷过的气息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林听雪说。
“好。”
林听雪转身,推开宿舍楼的门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。
“许盛夏。”
“嗯?”
“区域决赛,”林听雪看着他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,“我们会赢的。”
许盛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“当然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最好的数据模型,和最不科学的信念参数。”
林听雪的嘴角,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,只是一个雏形,一个开端。
但许盛夏看到了。
他目送林听雪走进楼道,身影消失在转角,才转身离开。
雨完全停了。天空还是铅灰色,但云层已经散开一些,露出背后深沉的、墨蓝的夜空。
许盛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脚步很轻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林听雪额头抵上来时,那一点微凉的触感。
台风过境,留下一地狼藉。
也留下一些东西。
一些无法量化、无法建模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。
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