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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灰度时区

盛夏与雪

台风过境后的校园像被洗劫过的战场。折断的树枝横陈路边,碎玻璃在积水里闪着危险的光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汁液的腥气。清洁工在晨光中忙碌,电锯切割树干的声音刺破清晨的宁静。

许盛夏跨过一根倒在路中央的枝桠,脚步没停。他昨晚没睡好,闭上眼就是楼梯间昏暗的绿光,和林听雪额头抵在他肩上时那点微凉的触感。那感觉挥之不去,像雨后的潮气渗进墙壁,缓慢而顽固。

他推开游泳馆的门,更衣室里已经有人了。队长正对着镜子往腿上喷缓解喷雾,见他进来,头也不回:“盛夏,教练说今天量减半,恢复为主。”

“知道。”许盛夏把背包甩进柜子。

“对了,”队长转过头,笑得有点贼,“昨天台风天,有人看见你往实验楼跑,浑身湿透。干嘛去了?”

许盛夏开柜门的手顿了顿。“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能比命重要?”队长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……那个理学院的?叫什么来着?林听雪?”

许盛夏关上柜门,金属撞击声在更衣室里回荡。“练你的泳去。”

队长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追问,但眼神里的揶揄藏不住。

许盛夏换上泳裤,推开更衣室的门。泳池的水已经换过,清澈见底,映着天窗透下的晨光。他走到池边,蹲下身,用手划了划水。

凉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跃入水中。

水包裹上来,熟悉的触感,熟悉的阻力。他划臂,打腿,向前。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分出一部分算力,反复回放昨晚的细节:林听雪手指的颤抖,他说话时睫毛的颤动,还有最后那个几乎不存在的触碰。

不对。

许盛夏猛地从水里抬头,喘了口气。他甩甩头,重新扎入水中。

专注。水,速度,技术。这才是他的领域。

游到第八个来回时,更衣室方向传来响动。许盛夏在转身换气的间隙瞥了一眼——不是队友,是几个穿着后勤制服的人在搬器材。

他重新潜入水中。

可那个身影还是闯了进来。白色衬衫,浅色裤子,抱着笔记本,安静地站在池边。不是真实的林听雪,是记忆投射的虚像。

许盛夏的速度慢了下来。他浮出水面,抹了把脸,看着空无一人的池岸。

该死。

他双手撑住池边,翻身上岸,抓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。水珠顺着背脊滚落,在瓷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
更衣室里没人了。他走到储物柜前,拿出手机。

没有新消息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:

“实验楼没事吧?”

发送。

等了两分钟,没回复。

许盛夏把手机扔回柜子,换上衣服。走出游泳馆时,晨光已经变得明亮刺眼,地上的积水反射着碎金般的光。

他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转身,朝理学院实验楼走去。

楼前的惨状比昨晚看到的更清晰。一棵树完全倒下,压垮了低矮的围栏,枝叶散落一地。工人们正在用电锯切割树干,木屑飞溅。

许盛夏绕过去,从侧门进了楼。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。他走上三楼,307的门关着。

他抬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敲了门。

没有回应。

又敲了两次,还是没动静。许盛夏拧了拧门把手,锁着。

他退后一步,靠在走廊的墙上。墙漆冰凉,透过湿透又半干的T恤传来。他拿出手机,又发了一条:

“在哪儿?”

这次回复来得很快:

“图书馆。”

许盛夏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收紧。他转身下楼,脚步很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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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馆顶层的数学区安静得像另一个维度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在木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。零星几个学生伏案疾书,只有翻页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。

许盛夏在第三排书架尽头找到了林听雪。

他背对着过道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三本书,一台笔记本电脑,还有那个熟悉的保温杯。阳光落在他侧脸和脖颈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他坐得很直,握着钢笔的手指稳定,笔尖在纸上移动,发出均匀的沙沙声。

一切如常。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许盛夏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
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
林听雪笔尖一顿,抬起头。看到许盛夏时,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——惊讶?还是别的什么?太快了,许盛夏没抓住。

“有事?”林听雪问,声音很轻,像怕打破图书馆的寂静。

“来看看。”许盛夏往后一靠,椅子翘起前腿,“实验楼在清理,以为你还在那儿。”

“早上去了,断电,做不了实验。”林听雪放下笔,合上书,“就来这里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移动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。

“你肩膀,”林听雪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许盛夏左肩——昨晚被他额头碰过的地方,“没事吧?”

许盛夏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。T恤很普通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
“能有什么事?”他反问。

林听雪垂下眼睫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。“昨晚……抱歉。”

“抱歉什么?”

“我的行为,不符合正常社交距离规范。”林听雪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,“可能造成了你的不适。数据缺失情况下的应激反应,缺乏控制。”

许盛夏看着他低垂的侧脸,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。一股无名的火忽然窜上来,烧得他喉咙发干。

“林听雪,”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你觉得我在乎你那什么‘社交距离规范’?”

林听雪抬起眼,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清透见底。“那你为什么来找我?”

问题来得太直接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许盛夏自己都没理清的混乱。
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为什么来找他?

因为那个触碰挥之不去?因为想知道林听雪是不是也记得?因为想确认昨晚在昏暗楼梯间里发生的一切,不是自己的一场幻觉?
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盛夏最终说,实话实说,“就是想来看看。”

林听雪看了他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图书馆楼下,工人们还在清理倒下的树,电锯声隐约传来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林听雪转回头,目光重新落在许盛夏脸上,清澈,坦然,带着一丝困惑,“从昨晚到现在,我的认知处理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八。注意力分散,简单计算错误率上升。睡眠时长充足,但睡眠质量参数异常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收紧,钢笔的金属笔夹硌着指腹。

“我试图建立模型解释这些异常。”林听雪继续说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学术性,但仔细听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,“变量:台风压力环境、睡眠剥夺、体温失衡。但控制实验无法复现相同症状。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什么?”

“所以原因不在那些变量里。”林听雪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盛夏,“原因在你。”

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饮水机咕咚的响声。阳光又移动了一点,落在许盛夏的手背上,皮肤下的血管微微跳动。

“我怎么了?”许盛夏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哑。

“你是新的变量。”林听雪说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一个我现有的认知框架无法完全解析的变量。你的出现,改变了系统状态。你的行为、语言、存在本身,引入了一种……我暂时无法量化的扰动。”

他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——不是字,也不是公式,只是一个反复的、无意义的圈。

“所以,”林听雪总结,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变量。按照标准流程,我应该收集更多数据,建立更精确的模型,直到能预测你的行为模式。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“但我不想。”林听雪说,这三个字吐出来,像用尽了力气,“我不想把你变成一组可以预测的数据。”

许盛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
他看着林听雪,看着这个永远活在逻辑和定理里的人,此刻坐在图书馆的阳光里,承认自己遇到了无法解析的难题,承认自己不想用惯常的方式去解决。

这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更致命。
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许盛夏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林听雪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在桌面上画出的那些混乱的圈。阳光落在他发顶,柔软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边。

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又是这三个字。

许盛夏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释然,是某种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地的轻松。

“那就别知道了。”他说,身体靠回椅背,“有些事,不需要知道。”

林听雪抬起眼看他,眼神里有困惑,有不安,还有一点……期待?

“就像游泳。”许盛夏继续说,目光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,“你在水里的时候,不会去计算每个水分子对你的阻力。你只是游。相信水,相信自己的身体,相信那个终点就在前面。”

他转回头,看着林听雪:“台风天,楼梯间,手握着,额头碰了一下——这些事,不需要模型,不需要数据。它们已经发生了。”

林听雪静静地听着,手指停止了画圈。他握紧了钢笔,指节泛白。

“所以,”许盛夏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眼睛直视着林听雪,“别分析了,林听雪。就让它存在。”

图书馆的钟敲响了整点。低沉浑厚的钟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震得桌面微微颤动。

阳光终于移到了两人之间,将桌子一分为二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

林听雪坐在明亮的那一边,许盛夏坐在阴影里。

但他们的目光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相遇,谁也没有移开。

“好。”林听雪终于说,一个字,轻而坚定。

他松开钢笔,笔滚落在摊开的书本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然后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放在桌面上——放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。

许盛夏看着那只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阳光照在指尖,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。

他抬起手,没有犹豫,覆了上去。

掌心相贴。一冷一热,一湿一干。林听雪的手很凉,像昨晚的雨。许盛夏的手滚烫,像永远燃烧的盛夏。

他们就这样在图书馆的阳光下,在整点钟声的余韵里,静静地握着手。

没有更多的语言。

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。

有些变量不需要解析。

它们只是存在。

像台风过境后必然放晴的天空,像深海里缓慢发光的生物,像泳池尽头那道永远等待被触碰的墙壁。

真实,具体,不容置疑。

窗外的电锯声停了。工人们开始搬运切割好的树干,号子声隐约传来。

世界在继续运转。

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,时间进入了某种灰度时区——既不是纯粹的黑,也不是纯粹的白,是一种温暖的、模糊的、刚刚好的中间状态。

许盛夏看着林听雪,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
他想,也许这就是答案。

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答案。

一个只需要握紧手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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