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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共振回响

盛夏与雪

决赛当天,天空是一种紧绷的钢蓝色。

师范大学的场馆比南大更大,看台呈碗状下陷,聚光灯打在场中央的赛台上,亮得刺眼。空气里有种不同于以往比赛的凝重——这是区域决赛,通往全国赛的唯一门票。八个学校,十六支队伍,最终只有三支能晋级。

许盛夏站在南大的等候区,活动着手腕。他的比赛服是深蓝色,胸前绣着校徽。身边是林听雪,穿着同样的队服,但外面罩了件白色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只露出小半截下巴。他正低头检查平板电脑,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确认最后的数据模型。

“紧张?”许盛夏用肩膀碰了碰他。

林听雪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——他今天戴了眼镜,说决赛现场的强光可能影响视觉信息处理效率。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:“心率78,血压正常,皮质醇水平在赛前适应性升高范围内。生理指标显示适度紧张,有助于提升表现。”

许盛夏笑了:“说人话。”

林听雪沉默了两秒,诚实地说:“有一点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许盛夏压低声音,“但一想到有你那些数据模型兜底,就觉得输了也不冤。”

“不会输。”林听雪合上平板,看向他,眼神里有种罕见的锐利,“我们的胜率模型今早更新到百分之七十一点六。只要正常发挥,晋级概率很高。”

“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八点四呢?”

“留给意外。”林听雪顿了顿,“和你的‘信念参数’。”

许盛夏看着他,看着他镜片后清澈专注的眼睛,忽然想起旧港区院子里那个披着他外套、手指冰凉的人。两个形象在脑海中重叠,让他胸口涌起一股温热的冲动。

他伸出手,握拳,举到林听雪面前。

林听雪低头看了看他的拳头,又抬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
“击拳。”许盛夏解释,“赛前仪式。把能量传给你一点。”

林听雪犹豫了一下,然后也握起拳头,很轻地碰了一下许盛夏的。

皮肤接触的瞬间,许盛夏感觉到他指关节的坚硬和冰凉。他笑了笑,收回手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该我们上场了。”

---

脑力竞技决赛的赛制残酷而高效。

第一轮:记忆迷宫,淘汰四支队伍。

南大抽到第三组上场。题目出现——不是平面图形,而是三维立体结构的旋转投影,复杂程度是选拔赛的三倍。

计时开始。

许盛夏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半秒。泳池水下的寂静涌上来,滤掉看台的喧嚣,滤掉聚光灯的灼热。当他再睁眼时,眼中只剩下屏幕上那些旋转变幻的几何体。

“主轴结构:中心对称螺旋,向右旋,螺距约15度。”他语速极快,声音低沉但清晰,“外围锚点:六个,分布不均,第三象限密度最高。颜色编码:主体蓝绿色,关键节点红黄交替。”

林听雪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飞舞。他没有试图完全复原细节,而是先搭建主框架,然后填充关键节点,最后用算法补全过渡区域。如同他们训练过无数次的那样。

时间到。提交。

大屏幕亮起对比图——原结构和他们复原的侧视图并列。相似度:89%。

全场第一。

看台上南大的助威团爆发出欢呼。许盛夏和林听雪对视一眼,极轻微地点头。

第二轮:逻辑锁链,再淘汰四支队伍。

题目是一连串嵌套的条件推理,涉及模糊逻辑和悖论陷阱。屏幕上文字滚动,信息量巨大。

林听雪快速扫读,大脑像高速处理器般搭建逻辑树。许盛夏则负责捕捉那些“不对劲”的地方——一个过于绝对的表述,一个前后矛盾的细节,一个隐藏在文字游戏里的陷阱。

“第三段第三行,‘所有A都是B’是虚假前提。”林听雪低声说,“根据第一段的子集关系,A和B的交集非空,但B包含A的补集。”

“第五个选项里的‘必然’是误导词。”许盛夏紧接着说,“题干只说了‘通常’,不是‘总是’。”

两人交替发言,像精密咬合的齿轮。其他队伍还在艰难解读题干时,他们已经锁定了正确答案。

提交。正确。

南大晋级前六。

第三轮,也是最后一轮,决出前三名晋级全国赛。

新项目:“时空折叠”。

大屏幕亮起规则说明时,全场安静了一瞬。这是今年新增的项目,没有任何历史数据可参考。

“选手将在五分钟内,观察一组碎片化信息包。包含:一段文学摘录、一张卫星地图局部、一组气象数据、一首诗歌的中间四行、一个物理学概念的定义、以及三张看似无关的静物照片。”

“任务: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,将这些信息整合成一个连贯的叙事或模型,并进行三分钟陈述。评审将从逻辑性、创造性、完整性三个维度评分。”

主持人话音落下,倒计时开始。

信息包投射在个人屏幕上。

许盛夏快速扫视——

文学摘录是卡尔维诺《看不见的城市》的一段,关于记忆与遗忘。

卫星地图显示的是中亚某片沙漠,有干涸的河床痕迹。

气象数据:某地连续三年的降雨量、蒸发量、温差变化。

诗歌是聂鲁达的《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》,中间四行刚好关于“盐”和“夜晚”。

物理学概念:熵增定律。

三张照片:一个生锈的指南针,一叠泛黄的信纸,一丛在裂缝中生长的地衣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许盛夏闭上眼睛。深海般的寂静再次降临。但这一次,寂静中浮现的不是泳池的画面,而是旧港区的院子,生锈的铁门,歪脖子老槐树,林听雪披着他的外套坐在石凳上的侧影。

盐在水里溶解,在废墟上结晶。

卡尔维诺的城市在记忆中瓦解。沙漠在干旱中扩张。熵在增加,秩序在崩坏。聂鲁达在诗里说,我们遗失了暮色,遗失了盐。

而生锈的指南针依然指向某个方向。泛黄的信纸上字迹模糊但依然可辨。地衣在裂缝中,缓慢而顽固地生长。

有什么东西在所有这些碎片之下共鸣。

像深海的地震波,传过漫长的水域,在另一片海底激起回响。

许盛夏睁开眼,看向林听雪。

林听雪也正看着他。镜片后的眼睛里,闪烁着同样明亮的、了然的火焰。

他们没有说话。不需要。

倒计时结束。十分钟创作时间开始。

林听雪拿起触控笔,在平板上快速勾勒。他画出一个三维坐标系,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“有序度”,竖轴是“记忆强度”。然后他开始往这个空间里放置那些碎片——

卡尔维诺的段落成为起始向量,指向记忆的衰减。

沙漠地图是背景场,代表外部环境的严酷。

气象数据转化为函数曲线,描述系统的能量流动。

诗歌的碎片成为几个离散的情感坐标。

熵增定律是整个系统的约束条件。

而那三张照片——生锈的指南针、泛黄的信纸、裂缝中的地衣——成为三个“奇异点”,在熵增的宇宙中,保持着局部的、脆弱的秩序。

他构建的是一个数学模型,冷峻,精确,像解剖刀般剖析着那些碎片的本质联系。

许盛夏看着他画,大脑同时运转。他看到的不是模型,是故事——

一个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,带着生锈的指南针和永远寄不出的信。他依靠记忆中的城市寻找方向,但记忆像卡尔维诺的书页一样随风散落。他计算降雨的概率,计算自己能走多远,计算熵如何一点点吞噬他的体力和意志。夜晚降临,他想起聂鲁达的诗,想起生命中的盐分正在流失。但黎明时分,他在岩石裂缝中看到地衣——在最不可能的地方,生命依然以最卑微的方式存在着。

那地衣就是信纸上未写完的字,是指南针锈蚀但依然固执的指向,是在熵增宇宙中,一个微小的、局部的“负熵”奇迹。

十分钟到。

陈述阶段,由林听雪先开始。他走到台前,连接平板,大屏幕上出现他构建的三维模型。

“我将信息包解析为一个动态系统的演化过程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冷静,清晰,不带多余感情,“系统初始状态为‘记忆城市’,在‘时间熵增场’中逐渐解构。气象数据构成环境压力函数,诗歌坐标提供情感扰动。三个实物——指南针、信纸、地衣——代表系统在解构过程中,依然保持的局部有序结构。”

他用激光笔指点着模型的不同部分,解释每个参数的意义,每个转换的逻辑。评委席上有人开始点头。

三分钟陈述结束。掌声。

轮到许盛夏。

他走到台前,没有看屏幕,而是看向评委和观众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深蓝色的比赛服在强光下近似黑色。

“林听雪展示了这个系统的‘如何运转’。”许盛夏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,“我想展示的是‘为什么重要’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

“这个故事的主角,可能是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,可能是在实验室里计算熵增的科学家,也可能……只是任何一个在时间中行走的普通人。”

“我们带着记忆出发——关于城市的记忆,关于爱的记忆,关于自己是谁的记忆。但时间像沙漠的风,一点点吹散那些记忆的沙堡。我们计算概率,衡量得失,看着熵值一天天增加,看着秩序从指缝间流失。夜晚来临时,我们怀疑一切——方向是否正确,信是否值得写,盐分是否早已在汗水中蒸发殆尽。”

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,带着重量。

“但然后,总有一些时刻。”许盛夏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像耳语,却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场馆,“你在岩石裂缝里看到地衣。你在泛黄的信纸上辨认出一个依然清晰的字。你发现生锈的指南针,指向的依然是北方。”

“这些时刻很小,很脆弱,在熵增的宇宙里微不足道。但它们存在。它们就是卡尔维诺城市里最后一块砖,聂鲁达诗歌里没有遗失的那个词,物理学定律无法解释的那个局部奇迹。”

他看向评委,目光坚定。

“时空折叠,折叠的不是信息,是意义。是把看似无关的碎片,还原成它们共同指向的那个问题:在一个注定走向混乱和解构的世界里,我们为什么还要寻找方向,书写文字,在裂缝中生长?”

许盛夏说完,微微鞠躬。

全场寂静了整整三秒。

然后,掌声炸响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,更持久。

林听雪站在台下,仰头看着聚光灯下的许盛夏。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,里面映着那个人挺拔的身影,和仿佛燃烧的光芒。

他知道,他们赢了。

不是因为他完美的模型,也不是因为许盛夏动人的故事。

而是因为他们折叠在一起的东西——理性与情感,结构与意义,深海与废墟——产生了某种超越简单相加的共振。

评审打分需要时间。所有队伍下台等候。

回到休息区,许盛夏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他甩了甩手,看向林听雪:“我刚才……没给你拖后腿吧?”

林听雪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疲惫,也更真实。“没有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,“你陈述的时候,我的模型在后台同步计算了观众反应曲线。正向情感指数峰值出现在你提到‘裂缝中的地衣’那段。”

许盛夏笑了:“所以数据怎么说?我们能进吗?”

“数据说,”林听雪重新戴上眼镜,看向他,“我们已经在了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在你描述的,那个局部奇迹里。”

许盛夏愣住了。

然后他看见林听雪嘴角,极其轻微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
那不是一个笑容,只是一个雏形,一个开端。像地衣在岩石裂缝里,第一次探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意。

但许盛夏看见了。

他忽然很想抱他。

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,大屏幕亮起最终结果。

区域决赛晋级全国赛队伍:

第一名:南州大学,总分 94.7

第二名:师范大学,总分 91.2

第三名:理工大学,总分 88.5

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。南大的队员冲上来拥抱,教练激动地拍着他们的背。许盛夏被队友团团围住,奖牌挂上脖子,沉甸甸的。

他在人群中寻找林听雪。

林听雪站在外围,没有加入庆祝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,嘴角那点微弯的弧度还在,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澈见底。

许盛夏拨开人群走过去。

“恭喜。”林听雪说。

“同喜。”许盛夏看着他,然后伸出手,“这次可以正式击拳了。”

林听雪看了看他伸出的拳头,又看了看他,然后握起自己的拳头,很认真地碰了上去。

这一次,许盛夏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
他用拳头轻轻抵着林听雪的拳头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的模型。”许盛夏说,“还有,谢谢你折叠给我的东西。”

林听雪的手指在他拳头下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也谢谢你的深海。”他轻声回应。
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动作依然平静有序,但许盛夏注意到,他耳根有一点点红。

颁奖仪式,合影,采访。等一切结束,走出场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夏夜的天空是深沉的蓝紫色,星星稀疏地亮着。

其他队员先坐校车回去了。许盛夏说他想走走,林听雪说他也想。

于是他们并肩走在师范大学的校园里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蝉在树上做着最后的鸣叫。

“全国赛在北京。”林听雪忽然说,“一个月后。”

“嗯。”许盛夏应了一声,“到时候又是新的对手,新的题目。”

“但折叠方式不会变。”林听雪说。

“当然。”许盛夏侧头看他,“我们的折叠,独一无二。”

林听雪没有否认。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夜空。

“今天的陈述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‘裂缝中的地衣’时,我想起了旧港区院子里的苔藓。”

许盛夏也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
“苔藓和地衣,”林听雪继续,声音在夜风里很轻,“都是最原始的生命形式。在极端环境里,它们最先出现,也最后消失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也许,”林听雪转回头,看向他,“我们折叠出来的,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。只是一点苔藓,一点地衣。在熵增的宇宙里,一个微小、脆弱、但确实存在的局部奇迹。”

许盛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,笑容在路灯下温柔而明亮。
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奇迹不需要很大。存在,就够了。”

林听雪点了点头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影子在脚下交叠,分开,又交叠。

走到校门口时,林听雪忽然说:“我饿了。”

许盛夏惊讶地看向他——林听雪很少主动表达生理需求。

“那边,”林听雪指了指马路对面,“有家面馆还开着。”

“好。”许盛夏说,“我请你。”

他们穿过马路,走进那家小小的面馆。店里没什么人,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盹。他们点了两碗最普通的牛肉面。
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许盛夏掰开一次性筷子,递给林听雪一双。

林听雪接过,低头吃面。吃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许盛夏看着他,看着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,看着他被热汤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他因为烫而轻轻吸气时微微张开的嘴唇。

然后他低下头,也开始吃面。

面很普通,汤有点咸,牛肉切得很薄。但很好吃。

在深夜的面馆里,在比赛的余韵中,在刚刚确认的全国赛资格之后,他们安静地吃着两碗简单的面。

像两个刚刚完成一次漫长潜水的深海生物,浮出水面,在月光下,分享同一片陆地的空气。

许盛夏吃完了,放下筷子。林听雪也差不多同时吃完。

“饱了?”许盛夏问。

“嗯。”林听雪点头。

许盛夏付了钱。他们走出面馆,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。

“该回去了。”许盛夏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们站在路边等车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,边缘模糊地交融。

许盛夏低头看着那交融的影子,忽然想起林听雪今天在台上构建的那个三维模型。

横轴时间,纵轴有序度,竖轴记忆强度。

他想,也许他们正在共同构建另一个模型。横轴是盛夏,纵轴是雪,竖轴是某种尚未命名的、正在生长的东西。

车来了。

他们坐进后座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窗外流动的灯光偶尔照亮彼此的脸。

林听雪靠窗坐着,闭着眼睛,像是累了。许盛夏看着他安静的侧影,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浅浅阴影。

然后,很轻地,许盛夏伸出手,握住了林听雪放在身侧的手。

林听雪的手指动了动,没有挣脱。他只是睁开眼睛,看向许盛夏。

在昏暗的车厢里,在流动的光影中,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
没有语言。

只有交握的手,和眼神里无声的共振。

车在夜色中行驶,穿过城市,驶向南方。

深海与废墟。

盐与结晶。

模型与故事。

所有碎片,在这一刻,折叠成一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刚刚开始的时区。

而前方,还有很长的路。

还有很多次折叠,等待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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