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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盐的结晶方式

盛夏与雪

林听雪说的地方,在南州城北的旧港区。

星期天清晨,城市尚未完全苏醒。许盛夏跟着林听雪换了两趟公交车,窗外的景象从整洁的大学城逐渐过渡到老旧的居民区,最后停在一条布满铁锈和水渍的码头旁。

空气里有海风咸腥的味道,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金属气。远处,废弃的龙门吊像巨兽骨架指向灰白的天空,生锈的集装箱堆叠成沉默的山。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某个工业时代末期,与大学城的崭新明快是两个世界。

林听雪走在前面,脚步很稳。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色外套,深色长裤,背上依旧是那个旧帆布包。在这样荒凉的背景下,他清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异常契合。

“这边。”他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渔网和浮标的小路。

许盛夏跟上去,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,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“你常来这儿?”

“以前常来。”林听雪没有回头,“母亲走后,就不怎么来了。”

许盛夏脚步顿了一下。这是林听雪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。他的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但许盛夏听出了底下细微的裂缝。

小路尽头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,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的砖。楼前有个小院,铁门虚掩,锈迹斑斑。院角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枝叶稀疏。

林听雪推开铁门,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。院子很小,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,缝隙里钻出细弱的野草。角落堆着一些破碎的花盆,陶片散落一地。

“这是我外公的家。”林听雪站在院子中央,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,“他以前是港区的气象观测员。”

许盛夏环顾四周。荒凉,破败,但有种奇异的、被时间浸泡过的宁静。他想象着林听雪小时候在这里的样子——一个安静的孩子,在这栋旧楼和荒芜的码头间来回穿梭。

“要进去吗?”许盛夏问。

林听雪摇头。“里面太久没人住,不安全。”他走到老槐树下,那里有个石凳,表面布满青苔。“坐这儿吧。”

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。石凳很凉,湿气透过裤子传来。远处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,悠长,孤独,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叹息。

“为什么带我来这儿?”许盛夏问。

林听雪沉默了一会儿,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,拧开,递给他。“先喝水。”

许盛夏接过,喝了一口。是温的柠檬水,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台风天楼梯间,林听雪递过来的那杯电解质水。原来有些习惯,已经悄然形成。

“因为你需要了解‘时空折叠’的另一个维度。”林听雪开口,声音很轻,被海风吹得有些散,“不只是把词拼成故事。是理解那些词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在那里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沉默的集装箱山。

“‘克莱因瓶’是我十二岁时,在外公书房里第一次看到的模型。一个玻璃做的奇怪瓶子,没有内外之分。我问外公这有什么用,他说:‘有些东西就是这样,走不出去,也进不来,但确实存在。’”

海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白皙的额头。

“‘遗忘曲线的斜率’,是我母亲去世后,我为了弄明白为什么记忆会褪色,自己查资料学到的。艾宾浩斯曲线,指数衰减。我用它来计算,每个星期会忘记关于她的哪些细节。”

许盛夏握紧了手中的保温杯。金属杯壁温暖,但指尖冰凉。

“‘梵高的《星月夜》’,是她最喜欢的画。她说星星在旋转,是因为梵高看见了时间流动的样子。后来我在物理课上学到,那其实是湍流。”

林听雪的语气始终平静,像在讲解一个复杂的定理。但许盛夏听出了每个字底下深埋的重量。

“‘地下室传来的钢琴声’,是这栋楼以前的声音。楼下住着一个退休的音乐老师,每天下午练琴。我母亲说,琴声透过地板传上来,像从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植物。”

“而2023年7月11日下午3点27分……”林听雪停顿了很久,久到许盛夏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。

“那天我就在这儿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更轻了,像怕惊扰什么,“坐在这个石凳上,等救护车的声音从码头那边传来。我看着手表,秒针一格一格走。3点26分,3点27分。然后我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那个刻度上。”

他说完了。

院子里只剩下风声,远处模糊的汽笛声,和他们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

许盛夏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点什么,任何话,但所有语言在这片沉重的真实面前都显得轻薄可笑。

最后,他只是伸出手,很轻地覆在了林听雪放在膝盖的手上。

那只手冰凉,手指微微蜷缩着。

林听雪没有动,也没有抽回手。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许久,才轻声说:“这就是我的时空,许盛夏。克莱因瓶、遗忘曲线、旋转的星星、地下室的琴声、一个精确到分秒的时间点——它们不是随机散落的词。它们是我。”

许盛夏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感觉到林听雪手背皮肤的细腻纹理,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,感觉到一种几乎要碎裂的脆弱。
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林听雪抬起眼,看向他。琥珀色的瞳孔在灰白天光下清澈见底,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承,“这就是我折叠给你的东西。”

许盛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疼痛而饱满。他看着林听雪,看着这张总是过分冷静的脸,此刻卸下所有防护,赤裸裸地展示着底下的伤痕与结构。
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
“因为决赛需要。”林听雪说,逻辑依然清晰,“‘时空折叠’考验的是深度理解,不只是表面联结。如果我们只停留在‘把词拼成故事’的层面,赢不了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许盛夏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也因为,”他补充,声音更轻了,“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
六个字,轻如羽毛,重如千钧。

我想让你知道。

知道我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。知道我的孤独从何而来。知道我计算一切、控制一切、试图用模型解析世界的背后,是一片怎样荒芜而精确的废墟。

许盛夏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训练,不是赛前准备。这是一场交付。林听雪把他最核心、最私密的数据,打包,压缩,折叠,递到了他手里。

他握紧了那只手,用尽所有力气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、力量、存在本身,通过皮肤接触传递过去。

“我收到了。”许盛夏说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你的时空,我收到了。”

林听雪看着他,眼睛微微睁大。然后,很慢很慢地,他点了点头。

没有说谢谢,没有说别的。只是点头。

足够了。

他们在石凳上又坐了很久。海风时大时小,吹动老槐树稀疏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远处有海鸥盘旋,发出短促的鸣叫。

“你外公呢?”许盛夏问。

“三年前走了。”林听雪说,“他把这栋房子留给我,但我没来过。今天……是第一次回来。”

许盛夏环顾这个荒芜的院子。破碎的花盆,歪脖子老树,生锈的铁门。这里封存着林听雪的过去,像琥珀封存昆虫。

“以后,”他忽然说,“可以常来。”

林听雪侧过脸看他。

“我陪你。”许盛夏补充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训练几点开始,“把院子收拾一下,种点东西。或者不种,就这么坐着,也行。”

林听雪没说话。他转回头,看向远处灰蒙的海平面。许久,许盛夏才听见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又一阵风吹来,比刚才更冷。林听雪微微瑟缩了一下。

许盛夏脱下自己的外套——一件薄薄的运动夹克——披在了林听雪肩上。

“不用——”林听雪想推辞。

“穿着。”许盛夏不容反驳,“我火力旺,你知道的。”

林听雪僵了一下,然后放松下来,任由那件带着许盛夏体温和气息的外套裹住自己。夹克对他而言有点大,下摆垂到大腿,袖子长出半截。他蜷起手指,藏在过长的袖口里。

那样子,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。

许盛夏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

他们就这样坐着,肩并肩,披着同一件外套的两个人,在废弃码头的旧院子里,看灰白的天,听远处的海,感受时间以某种不同于秒针的方式流逝。

“许盛夏。”林听雪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的时空,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是什么样的?”

许盛夏愣了一下。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
他的时空?游泳馆的消毒水味,赛前心跳的轰鸣,触壁瞬间水花炸开的冰凉,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重量。队友的吼叫,教练的巴掌落在后背,食堂永远油腻的饭菜,宿舍永远乱糟糟的床铺。

阳光,汗水,肌肉的酸痛,胜利的狂喜,失败的憋闷。简单,直接,充满原始的力和热。

但他想到了更深的东西。

“是水。”许盛夏最终说,“我的时空,是水。”

林听雪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有好奇。

“不是泳池那种水。”许盛夏继续说,试图把那些模糊的感觉具象化,“是更原始的水。像……深海。黑暗,安静,压力巨大。但你知道,你属于那里。你在那里可以呼吸,可以游动,可以成为某种……更纯粹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,想起选拔赛最后五十米,那种万物俱寂只剩下目标的状态。

“水里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上下左右。只有你,和你要去的地方。”许盛夏说,声音低了下来,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,都活在水里。水面上的那些——比赛、成绩、欢呼——都是泡沫。真正的东西,在水下。”

他说完了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。“听起来挺玄乎的。”

“不。”林听雪摇头,眼神专注,“很准确。水是介质,是边界,也是归宿。你的时空有清晰的物理属性和哲学隐喻。”

许盛夏笑了:“又来了,学神解析。”

“这是赞美。”林听雪认真地说,“你对自己的认知,比我想象的深。”

许盛夏没接话。他看向远处,一艘货轮正缓缓驶离码头,在灰蒙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。

“所以,”林听雪轻声总结,“你是深海,我是废墟。”

深海与废墟。

许盛夏品味着这个比喻。一个在压力中寂静燃烧,一个在时间里缓慢风化。截然不同,却共享着某种本质的孤独。

“那我们折叠在一起,”他问,“会变成什么?”

林听雪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那是未知的方程式。但我知道一点——”

他转过头,看着许盛夏,眼睛在灰白天光下亮得惊人。

“盐在水里会溶解,在废墟上会结晶。”林听雪说,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,“但无论哪种形态,它都是盐。”

许盛夏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他看着林听雪,看着这个用化学比喻谈论感情的、永远出乎意料的人。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吹动披在他肩上那件过大的外套。

许盛夏忽然很想吻他。

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,如此强烈,像深海底部毫无预兆的地震。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血液流速的变化,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重击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林听雪,把那个冲动压回深海。

有些盐,需要时间结晶。

有些折叠,需要耐心等待。

“该回去了。”林听雪说,看了眼手表,“明天决赛,今晚要好好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许盛夏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。

林听雪也站起来,想把外套脱下来还他。

“穿着。”许盛夏按住他的手,“回去路上冷。”

林听雪的手指在他掌心下顿了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院子。铁门在身后关上时,发出沉重的撞击声。

回程的公交车上,两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。林听雪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,像是累了。许盛夏看着他安静的侧脸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
从荒凉的旧港区,回到喧嚣的现代城市。

从一个人的废墟,回到两个人的现实。

车子转弯时,林听雪的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倾斜,额头轻轻碰到了许盛夏的肩膀。

他没有醒,也没有移开。

许盛夏也没有动。

他就那样坐着,感受着肩上那一点轻微的重量,感受着外套袖口下林听雪冰凉的手指,不知何时,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。

很轻的触碰,几乎感觉不到。

但许盛夏感觉到了。
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盐已经开始结晶了。

在深海与废墟的交界处。

以他们独有的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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