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的天空是一种死寂的铅灰色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抹布拧在半空。雨要下不下,空气黏稠得能掐出水。
许盛夏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蔓延开的水渍,形状像一张扭曲的地图。脑海里两股力量拉锯了一整夜:泳池水花溅起时的冰凉触感,和林听雪在图书馆阳光下推眼镜时指尖的细微动作。
凌晨四点,他翻身下床,抓起外套和手机,轻手轻脚出了宿舍。
校园还在沉睡。路灯在浓重的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,像一个个悬在半空的、疲惫的眼睛。他漫无目的地走,脚步在空荡的步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不知不觉,走到了游泳馆。
门锁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绕到后面,那里有个小侧门,锁早就坏了,只有队员知道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更衣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和氯水的混合气味。他没开灯,摸黑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,靠坐在旁边冰冷的地板上。
黑暗中,记忆如潮水涌来。
七岁第一次被扔进泳池,呛水的窒息感。
十二岁第一次赢比赛,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触感。
十六岁瓶颈期,每天游到呕吐,看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。
十八岁拿到南大特招,教练用力拍他的背:“小子,你生来就是水里的。”
水是他的母语,是他的呼吸,是他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。在水里,他是完整的,纯粹的,不必解释什么,不必证明什么。
但另一个画面挤了进来。
图书馆阳光里,林听雪递过来的保温杯,杯壁凝着细密水珠。
台风天楼梯间,林听雪额头抵在他肩上那点微凉的触感。
旧港区院子里,林听雪披着他外套、手指蜷在过长袖口里的侧影。
决赛后台,拳碰拳时皮肤接触的短暂震颤。
以及前天下午,香樟树下,林听雪说“无论你选哪条轨迹,它都会经过我”时,那双琥珀色眼睛里近乎透明的认真。
许盛夏把脸埋进掌心。
两个世界在他胸腔里交战,每一寸领土都浸满了血与汗。他不知道哪边更重要,只知道无论选哪边,都会在另一边留下一个永不愈合的空洞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他拿出来看,是林听雪发来的消息,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三十七分。
“醒了?”
许盛夏盯着那两个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颤抖。
他该说什么?说我还没睡?说我不知道怎么选?说我害怕无论选哪个,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?
最终,他什么也没回。
五点半,天空开始泛白,那种病态的、毫无生气的鱼肚白。许盛夏站起来,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。他推开更衣室的门,走进泳池区。
巨大的空间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荒凉的蓝色。池水静止,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蓝宝石。他走到池边,蹲下身,用手划了划水。
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。
他想起林听雪第一次来看他比赛,坐在东侧看台角落,膝上摊着笔记本,钢笔合上笔帽时那声清晰的“咔嚓”。
想起选拔赛最后五十米,脑海里响起林听雪的声音:“信我。”
想起“时空折叠”训练时,林听雪盯着他构建的场景,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。
想起旧港区的院子里,林听雪说“你是深海,我是废墟”时,嘴角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
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许盛夏脱下外套,只穿着短裤,走到跳台边。他不需要热身,肌肉记忆已经刻进骨髓。他站上跳台,微微躬身,目光锁定水面。
然后,跃入。
水包裹上来,熟悉的压力,熟悉的寂静。他划臂,打腿,向前。不是训练,不是比赛,只是游。像回到最初,回到那个七岁的孩子,第一次在水里找到归属感。
一个来回。两个来回。三个。
肺在燃烧,乳酸在堆积,但他没有停。仿佛只要游得够快,就能甩掉那个必须做出的决定;只要潜得够深,就能在寂静中找到答案。
游到第十个来回时,他猛地从水里抬头,大口喘息。水珠从睫毛上滚落,模糊了视线。
池边的长椅上,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。
林听雪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,膝盖上放着那个熟悉的背包。没有笔记本,没有平板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池中的许盛夏。
晨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也没睡好。
许盛夏游到池边,双手撑住岸沿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他问,声音带着喘息。
“门卫认识我。”林听雪说,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很轻,“我说找你。”
许盛夏翻身上岸,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体,走到长椅边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紧绷着。
“我还没决定。”许盛夏开口,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听雪说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选。”许盛夏继续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游泳是我的一切。但脑力竞技……不只是比赛。”
“嗯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远处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隆隆声。
“林听雪,”许盛夏抬起头,看向他,“如果我选了游泳,我们……会怎么样?”
这是他第三次问类似的问题。像个固执的孩子,非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林听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动手腕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晨光落在他指节上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“函数会进入新的定义域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,“我们会找到新的交互方式。也许频率降低,也许模式改变,但函数本身……不会消失。”
他说着,抬起眼,看向许盛夏。
“因为函数的定义,不在于它在哪个坐标轴上延伸,而在于它如何定义自己。”林听雪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更精确的表达,“你选游泳,函数就在游泳的坐标轴上定义。你选脑力,函数就在脑力的坐标轴上定义。但无论坐标轴怎么变,函数还是那个函数。”
许盛夏看着他,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。忽然间,那个纠缠了他一整夜的问题,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是说,”他慢慢地说,“无论我选什么,我还是我?”
“是。”林听雪点头,“而且无论你选什么,我还是会在这里。只是‘这里’的定义,会随着你的选择而变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:“就像深海和废墟。深海退去,废墟还在。废墟风化,深海还在。它们不是彼此的原因或结果,只是……并存。”
许盛夏感觉胸腔里那团乱麻,开始缓慢地松动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。水珠顺着指缝滑落,在瓷砖上留下深色的圆点。
“但如果我选了脑力,”他忽然说,“游泳队会少一个人接力。教练会失望,队友会……”
“如果你选了游泳,”林听雪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“脑力队会少一个关键变量。但我们会调整模型,找到新的解法。”
他说“我们”时,语气很自然。
许盛夏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听雪也看着他,目光清澈,毫无回避。
“许盛夏,”他说,声音在空旷的泳池里回荡出轻微的回音,“这个决定,不是关于游泳和脑力哪个更重要。是关于你想在哪个坐标系里,定义接下来的函数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带子。
“而无论你选择哪个坐标系,”林听雪的声音变得更轻,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我的定义域,都会延伸过去,包含你选择的那个点。”
许盛夏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看着林听雪,看着这个永远用数学语言描述世界的人,此刻坐在这里,在清晨空荡的游泳馆,对他说:我的定义域会延伸过去,包含你。
这不是承诺,不是誓言,甚至不是情感表达。
这是一个数学陈述。一个关于函数、坐标、定义域的陈述。但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坚实,更确定,更无可辩驳。
许盛夏忽然明白了。
他一直在问“选哪个”,但真正的问题不是“哪个”,而是“如何选择”。
而林听雪给了他答案:无论你怎么选,我都会在函数的定义里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许盛夏猛地低下头,用力眨眼睛,把那股酸涩压回去。
等他再抬起头时,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变得清晰。
“林听雪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想好了。”
林听雪看着他,没有催促。
“我选游泳。”许盛夏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因为……那是我的母语。是我最早学会的,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听雪的脸,试图从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失望或难过。
但没有。林听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目光清澈,像在等待一个方程式的下一项。
“但,”许盛夏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,“这不代表我放弃了脑力竞技,或者……放弃了你。”
他从长椅上站起来,走到池边,蹲下身,看着水面。
“水教会我一件事。”他说,声音在水面上荡开轻微的波纹,“你在水里的时候,不是对抗水,是成为水的一部分。你的动作,你的呼吸,你的方向,都要和水达成某种……协议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林听雪。
“所以我想,也许我可以和游泳达成一个新的协议。”许盛夏说,语速慢慢加快,像在梳理一个刚刚成型的想法,“我不是放弃脑力,我只是……改变优先级。改变时间分配。改变这两个世界在我生命里的比例。”
林听雪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“我可以继续训练,继续比赛,继续在水里确认自己。”许盛夏站起来,走回长椅边,“但我也要继续折叠时空,继续和你一起构建模型,继续在废墟和深海之间寻找盐结晶的方式。”
他看着林听雪,眼睛因为激动而格外明亮。
“函数可以定义在不同的坐标轴上,但为什么不能同时定义在多个坐标轴上?”许盛夏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、近乎孩子气的兴奋,“为什么深海和废墟不能共存?为什么盐不能既在水里溶解,又在陆地上结晶?”
林听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晨光在他脸上移动,从额角移到鼻梁,移到嘴唇。
然后,很慢很慢地,他笑了。
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,只是一个雏形,一个开端。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,更真实。
“多维函数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克制的激动,“你在定义一个新的多维函数。”
“可以吗?”许盛夏问,像个等待老师肯定的学生。
林听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从背包里拿出笔和便签纸,快速写下一行行公式。许盛夏看不懂,但他看到林听雪的眼睛越来越亮,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。
几分钟后,林听雪抬起头,看向许盛夏,眼神里有种许盛夏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惊叹的光。
“理论上可行。”他说,声音里压着一丝激动,“但需要精确的时间管理和能量分配。相当于你在两个不同的相空间里,同时维持高能态。容错率极低,对生理和心理都是巨大挑战。”
“你愿意帮我建模吗?”许盛夏问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
林听雪看着他,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然后,他放下笔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如羽毛,重如千钧。
许盛夏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他整整三天的巨石,轰然碎裂。他坐回长椅,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林听雪收起纸笔,看向窗外。天已经完全亮了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金色的阳光,正好照在泳池水面上,把蓝色的池水染成一片璀璨的金。
“今天是周五。”林听雪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需要去告诉教练你的决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盛夏站起来,“现在就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看向林听雪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林听雪也站起来,背好背包。“回实验室,开始建模。”他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补充,“为你新定义的多维函数。”
许盛夏看着他,看着晨光里他清瘦挺拔的身影,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的、那片金色的池水。
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击拳,不是握手,只是很轻地、很快地,碰了一下林听雪的手背。
皮肤接触的瞬间,两个人都微微一颤。
“谢谢。”许盛夏说,声音很轻。
林听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背,那里皮肤微微发红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许盛夏,轻轻点了点头。
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没有说别的。只是点头。
足够了。
许盛夏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更衣室走去。脚步轻盈,坚定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林听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看着他宽阔的肩膀,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
许久,他才转身,朝出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泳池里,那束金色的阳光还在水面上跳跃,像某种无声的庆祝。
他推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
天空的云层又裂开了几道缝隙,更多的阳光洒下来,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一片明亮。
林听雪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,嘴角,不自觉地,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、真实的弧度。
函数有了新的定义域。
深海与废墟之间,盐开始了新的结晶。
而他,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,这个多维函数最终会描绘出怎样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