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模从星期五下午开始。

林听雪把实验室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，然后拿起黑色记号笔，在正中央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。横轴标注“游泳训练强度”，纵轴标注“脑力训练强度”。想了想，他又在第三维画了个向上的箭头，标注“生理负荷”。

“三维模型只能描述静态平衡。”他后退一步，看着白板，“但你的系统是动态的，时间必须作为第四维度。”

许盛夏盘腿坐在旁边的转椅上，手里转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圆珠笔。“四维？那怎么画？”

“不需要画出来。”林听雪转身，在旁边的电脑上打开一个建模软件，“我们可以用数值模拟。”

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界面，各种参数输入框和曲线图。林听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输入初始值：每日游泳训练时长、强度分布、脑力训练时长、内容复杂度、基础代谢率、睡眠需求……

许盛夏凑过去看，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眼花。“这要算多久？”

“给我一小时。”林听雪没抬头，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他递过来一个平板，上面是整理好的、未来一个月两个比赛的关键节点：游泳选拔赛的预赛、半决赛、决赛日期；脑力全国赛的小组赛、淘汰赛、总决赛日程。两个日程像两条蜿蜒的蛇，在北京的时间轴上交错、重叠、偶尔紧紧相贴。

“最紧张的是第二周周三。”林听雪指着屏幕上被标红的那天，“上午九点到十二点，脑力小组赛最后一场。下午两点到五点，游泳半决赛。两个场馆相距二十八公里，北京周三下午的平均车速是每小时二十四公里。”

许盛夏快速心算：“路上就要一个多小时，还不算赛前准备。”

“准确说，一百一十七分钟，如果一切顺利。”林听雪调出另一个窗口，“这是根据历史交通数据模拟的行程时间概率分布。百分之六十五的概率，你需要在两场比赛之间，完成一次极高效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切换。”

“切换……”许盛夏喃喃重复这个词。

“这是模型的关键。”林听雪终于转过椅子，面对他，“不是简单的‘兼顾’，而是有意识地、精确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相空间之间跃迁。”

他拿起笔，在白板的三维坐标系旁边又画了一个。

“想象这是两个相邻的房间。”林听雪用笔尖点着两个坐标系，“一个房间里是水，压力，肌肉记忆，爆发力。另一个房间里是逻辑，信息，冷静，策略。你需要学会在五分钟内，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，并且彻底转换自己的‘状态函数’。”

许盛夏盯着那两个坐标系，眉头紧锁。“这可能吗？”

“没有先例数据。”林听雪诚实地说，“但我查了相关研究。顶尖运动员在赛后需要四到六小时才能完全恢复基础生理指标。认知任务的切换，即使是简单任务，也需要十五到三十分钟的‘冷却时间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许盛夏：“而你需要把这个时间压缩到极限。”
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。窗外的天色渐暗，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许盛夏问，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林听雪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浓的暮色。他的背影在白炽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，但挺得很直。

“我们需要设计一套‘切换协议’。”他转身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，“像电脑从一种运行模式切换到另一种。需要明确的触发信号，标准化的准备流程，和可重复的状态重置方法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林听雪走回白板前，开始书写：

1. 物理过渡仪式：更换服装，特定温度饮水，三分钟冥想。

2. 认知语境重置：听特定音频，完成一道快速逻辑题，复诵目标语句。

3. 生理参数校准：心率，呼吸频率，肌肉紧张度。

他写得很快，字迹工整，但许盛夏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
“这些只是框架。”林听雪写完，放下笔，“具体内容需要根据你的个人数据定制。而且，”他顿了顿，“需要大量重复训练，直到切换变成条件反射。”

许盛夏看着白板上那些条目，感觉肩上的担子非但没有减轻，反而更重了。这不只是“多花时间”，这是要重新编程自己的身体和大脑。

“听起来……像在训练超能力。”他苦笑。

“从某种意义上是。”林听雪点头，“你在挑战人类认知和生理的极限边界。”

实验室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一次，沉默里多了一种沉重的、近似于敬畏的东西。

许盛夏从转椅上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仔细看那些条目。他的目光落在“特定音频”和“目标语句”上。

“这些你打算怎么定？”他问。

林听雪走到电脑前，调出一个文件夹。“我收集了一些备选。音频包括自然声音、白噪音、特定频率的音调。目标语句需要简短，有力，能快速建立心理锚点。”

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——海浪声。舒缓，规律，带着遥远的回响。

许盛夏闭上眼睛听了十几秒。是深海的声音。但不是他熟悉的、比赛时那种绝对的寂静，而是一种更温和的、包容的背景音。

“这个可以。”他说。

林听雪标记了一下。“还需要一个相反的音频。用于从脑力切换到游泳。”

“相反？”

“更动态，更有推动力的声音。”林听雪说，“我测试了几种，水花声、心跳声、短促的哨声。但效果最好的……”

他点开另一个文件。

是一段钢琴曲。简单，清澈，几个音符重复循环，像雨滴落在水面。

“这是巴赫的《平均律》第一首前奏曲的简化版。”林听雪解释，“结构极度规整，信息熵低，能快速平复活跃的认知活动，引导进入专注状态。”

许盛夏听着那段循环的琴声。确实，大脑里那些纷乱的想法，好像随着音符的重复慢慢沉淀下来。

“就用这个。”他说。

林听雪点点头，继续操作电脑。“目标语句需要你自己想。要简短，个人化，能瞬间唤起对应状态的核心感受。”

许盛夏走回椅子坐下，陷入沉思。

游泳的状态是什么？水下的寂静，目标的确信，身体的完全掌控。他脑海里浮现出选拔赛最后五十米，那种万物俱寂只剩下终点的状态。

“我看见墙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
林听雪打字的手停了停。“什么？”

“我的目标语句。”许盛夏抬起头，眼神变得清晰，“‘我看见墙’。在水里的时候，我不管对手，不管成绩，不管任何杂音。我就看着那道墙，我知道我要碰到它。”

林听雪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轻轻点头。“好。记录下来：‘我看见墙’。”

“那脑力这边呢？”许盛夏问。

“脑力的核心是冷静和信息整合。”林听雪说，“你需要一句能瞬间拉回理性框架的话。”

许盛夏想了想。他回忆起“时空折叠”训练时，那些碎片信息在脑海里自动拼接的瞬间；想起决赛陈述时，聚光灯下那种清晰的表达欲；想起每次和林听雪配合解题时，那种精密咬合的流畅感。

“碎片归位。”他说。

林听雪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然后是了然。

“碎片归位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下这四个字，“很准确。”

基本框架定下来了。林听雪开始输入更多参数：饮食计划、睡眠周期、恢复性训练安排、甚至包括情绪波动的应对策略。

许盛夏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复杂的模型，忽然问：“你这些天……一直在准备这个吗？”

从星期五上午在游泳馆分开，到现在不过七八个小时。但这些数据、音频、框架，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。

林听雪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停。他没有抬头。

“嗯。”他简短地应了一声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……知道赛程冲突的第二天。”

许盛夏心脏一紧。也就是说，在他辗转反侧、痛苦纠结的三天里，林听雪已经在为他寻找解决方案了。没有质问，没有抱怨，只是沉默地收集数据，构建模型，寻找那条理论上可能的路径。

“为什么？”许盛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为什么做这些？”

林听雪终于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实验室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，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认真。

“因为你的函数值得被延伸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，“即使定义域变得复杂，即使要在四维相空间里导航，也值得一试。”

许盛夏感觉眼眶发热。他猛地转过头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
“林听雪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这人……真是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林听雪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转回身，继续敲击键盘，屏幕上的模型越来越精细，曲线越来越复杂。

晚上九点，初版模型完成。

林听雪按下打印键，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，吐出厚厚一叠纸。他把那叠纸装订好，递给许盛夏。

“这是未来四周的详细日程，精确到半小时。”他说，“包括训练、休息、切换练习、模拟赛。每周日晚上我们复盘，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参数。”

许盛夏接过那本厚厚的计划书，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到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和注意事项，忽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。

这不只是一份计划。这是林听雪用他的方式，为他开辟的一条险峻的、但确实存在的路径。

“谢谢你。”许盛夏说，这次声音很稳。

“不客气。”林听雪开始收拾东西，“今晚早点休息。明天早上六点，游泳馆见，开始第一次切换训练。”

“六点？”许盛夏看了看时间，“现在都快十点了。”

“你需要适应高强度日程。”林听雪背上背包，“另外，明天上午十点，脑力队有团队训练，你不能缺席。”

许盛夏这才想起来，自己已经是“双线作战”状态了。时间从此刻开始，进入倒计时。

他们一起走出实验楼。夜空清澈，星星稀疏地亮着，晚风带着凉意。

在岔路口分开时，林听雪忽然说：“许盛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这条路很难。”林听雪看着他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，“随时可能失败，随时可能崩盘。生理上，心理上，都很难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盛夏点头。

“所以，”林听雪顿了顿，“当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，告诉我。”

许盛夏看着他，看着他清瘦的身影站在路灯下，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当我撑不住的时候，”许盛夏说，“你要用你那套数据模型，告诉我为什么还能撑下去。”

林听雪愣了一下，然后，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
两人同时伸出手，拳碰拳。这一次，触感不再陌生，而是带着某种坚定的、并肩的意味。

许盛夏转身，朝宿舍区走去。手里那本计划书沉甸甸的，像一份战书，也像一份承诺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林听雪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许盛夏脚下。

许盛夏抬起手，挥了挥。

林听雪也抬起手，轻轻挥了一下。

然后他们各自转身，走向自己的方向。

夜空下，星星安静地闪烁。

四维相空间已经建立。

深海与废墟之间，那条险峻的路径，从明天清晨六点，正式开始延伸。

许盛夏握紧了手里的计划书，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。

第十六章 四维相空间

第十六章四维相空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