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清晨,警报响了。
不是闹钟,是生理警报。许盛夏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用钝器捶打他的小腿,一下,又一下,痛感尖锐而持续。他猛地惊醒,坐起来,发现整条右小腿肌肉紧绷得像石头,每一根纤维都在剧烈痉挛。
抽筋了。最严重的那种。
他咬着牙,伸手去够小腿,试图拉伸,但肌肉完全不听使唤,反而因为触碰而痉挛得更厉害。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,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声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。林听雪的消息准时在五点五十分抵达:
“六点游泳馆,今天重点优化脑力到游泳切换。数据已更新。”
许盛夏盯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自己抽搐的右腿。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,离完全亮还有一段时间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颤抖着回复:
“腿抽筋了,严重。可能去不了。”
发送。
不到十秒,电话直接打了进来。
“具体位置,疼痛等级,持续时间。”林听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冷静得像在描述实验现象。
“右小腿腓肠肌,等级……至少八级,持续三分钟了。”许盛夏咬着牙说。
“立刻缓慢拉伸。不要用力过猛。我在过来的路上,带镁片和电解质水。预计七分钟到达。”
电话挂断。
许盛夏放下手机,按照记忆中的急救知识,小心翼翼地伸直右腿,用手抓住脚趾,轻轻朝身体方向拉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没松手。肌肉在缓慢地、极不情愿地放松,每一毫米都伴随着刀割般的痛楚。
六分钟后,门被敲响。许盛夏单脚跳着去开门——左腿因为代偿发力,也开始酸痛。
林听雪站在门外,背着他那个看起来很沉的背包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跑过来的。他没多话,直接进屋,把背包放在地上打开。
里面不是许盛夏想象中的简单药品,而是一个小型急救箱、几瓶不同成分的电解质补充剂、一个便携式肌肉电刺激仪,甚至还有一台手持超声设备。
“坐下。”林听雪说,语气不容置疑。
许盛夏坐回床上。林听雪蹲下身,戴上一次性手套,手指轻轻按压他小腿痉挛的部位。
“肌肉硬度异常,局部温度偏高。典型的过度训练和电解质紊乱导致的痉挛。”他边说边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锡箔袋,撕开,里面是几片白色药片,“镁片,现在吃。然后喝这个——”
他递过一瓶淡粉色的液体:“高浓度电解质水,加了少量葡萄糖。”
许盛夏照做。镁片有点涩,电解质水甜得发齁。但喝下去几分钟后,小腿的痉挛确实开始缓解。
林听雪拿出超声仪,涂上耦合剂,在许盛夏小腿上缓慢移动。屏幕显示出肌肉纤维的图像——有些区域呈现不正常的亮斑。
“微观损伤。”林听雪说,“累积性的。过去六天,你的游泳训练量增加了百分之二十,脑力训练增加了百分之三十,而恢复时间减少了百分之十五。身体在报警。”
许盛夏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损伤的亮斑,沉默。
“今天的训练取消。”林听雪收起仪器,“你需要完全休息,至少二十四小时。之后的三天,训练量减半。”
“不行。”许盛夏立刻说,“时间表——”
“时间表需要修正。”林听雪打断他,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我的模型有误。我低估了双线作战对身体的叠加压力。阈值的定义需要调整。”
许盛夏抬起头,看着林听雪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。这不是平时的林听雪——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理性的数据处理器。这是另一个林听雪,眉头紧锁,眼神里有罕见的焦躁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自责?
“不完全是你的错。”许盛夏听见自己说,“我也没及时反馈。昨天训练后,腿就有点紧,我以为只是普通疲劳。”
林听雪没接话。他在房间里踱步,脚步很轻,但透着不安。最后,他在许盛夏的书桌前停下,拿起那本厚厚的时间表,快速翻看。
“问题在这里。”他指着其中一页,“周三下午,游泳高强度间歇训练后,立刻切换到三小时脑力模拟赛。晚上只睡了五小时,第二天早上又是游泳早训。没有足够的代谢废物清除时间,没有足够的神经恢复窗口。”
他说着,从背包里拿出平板,调出数据图表。屏幕上,代表许盛夏“疲劳指数”的红色曲线,在过去三天里一路飙升,今天早上直接突破了警戒线。
“我看到了数据,但没有足够重视。”林听雪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太专注于优化切换效率,忽略了基础的生理承载极限。”
许盛夏看着他。晨光里,林听雪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。有那么一瞬间,许盛夏觉得眼前的林听雪,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建模者,而是一个和他一样,在一条险峻道路上摸索前进的同行者。
也会犯错。也会焦虑。也会因为计算失误而自责。
这个认知,不知为何,让许盛夏心里那点因为疼痛和挫败而升起的烦躁,平息了下去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,语气平静。
林听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回到理性模式。“重新定义阈值。不是‘你能承受多少’,而是‘在可持续的前提下,你能承受多少’。”
他重新坐下来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
“首先,强制休息日。今天和明天,除了基础拉伸和散步,不做任何训练。我会调整你的营养计划,增加蛋白质和抗炎食物的比例。”
许盛夏点点头。
“其次,重新分配训练负荷。”林听雪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,“游泳和脑力的高强度训练不能安排在同一天。至少要间隔二十四小时,让神经系统和肌肉系统分别恢复。”
“那时间不够——”
“时间不够,所以需要更高效的训练。”林听雪抬起头,看向他,“不是堆时间,而是提升单位时间的质量。比如,游泳训练中加入更多的技术分解练习,减少无谓的耐力消耗。脑力训练中,减少重复性题目,增加核心能力的针对性训练。”
许盛夏思考着这个方案。听起来合理,但意味着每一分钟的训练都必须全神贯注,不能有任何浪费。
“第三,”林听雪继续说,语气变得更加严肃,“你需要学会‘倾听’身体。不是等到抽筋了才反应。细微的信号——肌肉僵硬、注意力分散、情绪波动——都是早期警报。你必须学会识别它们,并及时调整。”
他调出一个新的图表:“我会给你一个简化的自我监测表。每天训练前后,记录基础指标:肌肉酸痛程度(1到10分)、睡眠质量、食欲、情绪状态。这些数据比心率、成绩更能反映你的真实负荷。”
许盛夏接过平板,看着那个表格。很简单,但很实用。就像林听雪一直以来的风格——用最简洁的方式,解决最复杂的问题。
“第四,”林听雪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我需要你承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你觉得接近极限的时候,不要硬撑。”林听雪看着他,眼睛在晨光下清澈而坚定,“告诉我。我们可以调整,可以暂停,甚至可以放弃某个训练单元。但不要等到身体崩溃。”
许盛夏与他对视。林听雪的眼神里,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——坚持许盛夏必须完好地走完这条路,即使这意味着走得慢一点,绕一点远路。
“好。”许盛夏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答应你。”
林听雪点了点头,似乎松了口气。他合上平板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今天你就待在宿舍休息。我会去实验室重新建模,晚上把新方案发给你。”他说着,背上背包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回头,“镁片四小时后再吃一次。电解质水每隔两小时喝半瓶。如果有任何异常——头晕、恶心、疼痛加剧——立刻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许盛夏说,“你……也别太拼。”
林听雪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许盛夏靠在床头,右小腿的抽筋已经基本缓解,但肌肉还在隐隐作痛。他拿起手机,看着林听雪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:
“六点游泳馆,今天重点优化脑力到游泳切换。数据已更新。”
那是一个小时前的事。那时的林听雪,应该正带着他精心准备的新方案,满怀信心地走向游泳馆,期待着今天的训练能再次优化那百分之五十八点三的可能性。
然后他接到了许盛夏抽筋的消息。
许盛夏想象着林听雪挂掉电话,抓起背包,在清晨空荡的校园里奔跑的样子。想象他冲进宿舍楼,额头上带着汗,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担忧。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阈值。
这个词林听雪今天说了好几次。生理阈值,心理阈值,承受能力的阈值。
但许盛夏忽然觉得,阈值还有另一种定义。
不是“你能承受多少”,而是“有人愿意陪你承受多少”。
那个愿意在你抽筋时第一时间赶来,带着专业设备和冷静判断的人。那个愿意承认自己的模型有误,连夜重新计算的人。那个坚持你必须完好无损,即使这意味着可能性下降的人。
那也是一个阈值。
一个关于信任、责任、和某种尚未命名的、沉重而温暖的东西的阈值。
许盛夏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天完全亮了,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。
他拿起林听雪留下的那瓶电解质水,又喝了一口。还是甜得发齁,但这一次,他慢慢咽下去,感受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某种承诺的滋味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林听雪发来的那个自我监测表,在“今日状态”一栏,认真地写下:
肌肉酸痛:7分(右小腿抽筋后缓解中)
睡眠质量:5分(中途痛醒)
食欲:待观察
情绪状态:平静,但有点后怕。另:谢谢。
他想了想,删掉了最后三个字。
有些东西,不需要说出来。
就像阈值,不需要总是被测量。
只需要知道,它在那里。并且,有人在和你一起,小心翼翼地,不去触碰那条会让人崩溃的线。
许盛夏放下手机,重新躺下。小腿的隐痛还在,但已经可以忍受。
他闭上眼睛,这一次,不是为了睡觉。
只是为了感受。
感受这个被迫暂停的清晨,感受身体发出的警报,感受那个重新定义阈值的、不完美的、但足够真实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