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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应力集中点

盛夏与雪

强制休息的二十四小时,像一场缓慢的溺毙。

许盛夏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看光影从清晨的冷白移到正午的炽金,再滑向傍晚的暖橘。时间变得粘稠而具象,每一分钟都带着重量,压在他的呼吸上。

右小腿的抽筋缓解了,但留下一种深层的酸痛,像肌肉纤维里埋了无数根细小的针。他按照林听雪的嘱咐做基础拉伸,动作缓慢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。每拉伸一寸,都能感觉到那些微观损伤的抗议。

林听雪在中午来过一次,带着重新配制的营养餐——高蛋白、高纤维、低脂,味道寡淡得像实验室饲料。他检查了许盛夏的小腿,又用便携超声扫了一遍,确认没有新的出血点。

“恢复进度在预期内。”林听雪收起仪器,“但肌肉硬度依然偏高。明天可以恢复低强度训练,但不能超过最大负荷的百分之四十。”

“百分之四十?”许盛夏皱眉,“那和没练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区别在于,百分之四十不会让你再次抽筋。”林听雪语气平静,但不容反驳,“阈值已经重新定义。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挑战极限,是寻找可持续的最优解。”

他留下更新后的训练计划和一瓶新的电解质补充剂就走了,说要回实验室调整模型里的恢复系数。许盛夏看着那瓶淡绿色的液体,忽然觉得有点讽刺——他曾经最讨厌这些瓶瓶罐罐,现在却要靠它们维持身体的基本运转。

下午,他试着看脑力训练材料。但注意力像漏水的筛子,文字在眼前浮动,无法聚焦。他放下平板,走到窗边。

校园里人来人往。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,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,有人骑着自行车笑闹着冲下坡道。一切都正常,充满生机,只有他被困在这个房间里,被困在这具突然变得脆弱的身体里。

手机震动,是游泳队群里的消息。队友们在讨论下午的训练,教练发了新的接力棒次安排。许盛夏的名字不在里面。
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

晚上八点,林听雪发来了新的训练日程。这次的时间表看起来温和了许多——游泳和脑力的高强度训练被刻意错开,中间插入了大量的恢复性活动和睡眠时间。但总时长没变,甚至因为增加了专门的“切换训练”时间而略有延长。

“新模型的关键是‘效率’而非‘强度’。” 林听雪在消息里解释,“每一个训练单元都必须有明确目标,完成后立刻进入恢复模式。浪费的能量越少,可持续性越高。”

许盛夏回复了个“收到”,但没有点开附件详细看。他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类似虚无的疲惫。

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裂纹在黑暗中变成模糊的线条,像一张网,罩住了整个房间。

他闭上眼,试图入睡,但大脑拒绝关机。画面自动播放:选拔赛最后五十米,水下的寂静;林听雪在图书馆阳光下推眼镜的手指;旧港区院子里并肩坐着的侧影;实验室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坐标系;还有今天早上,林听雪冲进宿舍时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

这些画面碎成一片一片,在脑海里旋转,找不到落点。

他睁开眼,摸到手机,想给林听雪发消息,问那个百分之五十八点三的可能性,现在还剩多少。

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没有落下。

有些问题,他害怕听到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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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训练重启。

百分之四十的强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游泳——动作还在,力量还在,但所有感觉都被削弱了,模糊了。水不再是那个能让他完全沉浸的介质,而变成了一种需要小心应对的、有可能再次伤害他的东西。

林听雪在池边记录数据,表情专注,但许盛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的右小腿上,像在监测一个随时可能复发的病灶。

“划水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七。”训练结束后,林听雪看着平板说,“不是技术问题,是心理上的过度保护。你在下意识地避免右腿发力。”

许盛夏靠在池边喘气,没否认。

“这很正常。”林听雪继续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创伤后应激反应。身体会记住疼痛,并自动规避可能再次引发疼痛的动作。但我们必须纠正这个倾向,否则会形成错误的动力定型。”

“怎么纠正?”

“渐进式暴露。”林听雪收起平板,“从明天开始,在热身环节加入专门的右腿单侧训练,强度很低,但要让大脑重新建立‘右腿发力不会导致抽筋’的神经连接。”

许盛夏点点头。理智上他明白这是对的,但身体深处某个地方,依然在抗拒。

脑力训练的情况更糟。

林听雪给他出了一道中等难度的逻辑谜题。题目本身不难,但许盛夏盯着屏幕,感觉自己像在看一种陌生的语言——每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失去了意义。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,齿轮卡住,无法转动。

“认知疲劳残留。”林听雪观察着他的反应,“休息一天不足以完全恢复神经系统。今天的目标不是解题,是重新建立专注力。”

他关掉复杂的题目,换上一个简单的反应速度测试——屏幕上随机出现红绿两个颜色的圆点,要求许盛夏快速按下对应的按键。

很无聊,但确实有效。简单的任务不需要深度思考,只需要本能反应。做了二十分钟后,许盛夏感觉大脑那层锈迹开始松动。

“明天恢复逻辑训练。”林听雪记录下数据,“但时长减半。”
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
训练在一种小心翼翼的氛围中推进。强度缓慢爬升:百分之四十五,百分之五十,百分之五十五。每一次增加,林听雪都会监测许盛夏的生理反应——心率变异性、肌肉硬度、甚至情绪状态。

“你现在像一个精密仪器。”林听雪在某次训练后说,“每一个参数都必须控制在安全区间内。超限的风险太高了。”

许盛夏擦着汗,没说话。他确实感觉自己像个仪器,被林听雪的数据和模型反复校准。但仪器不会有情绪,不会在夜深人静时,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。

第六天,第一个小危机爆发了。

不是身体上的,是时间表上的。

脑力队安排了全天的模拟赛,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。但游泳队那边,教练临时加了一场队内测试赛,时间定在下午三点。

“可以请假吗?”许盛夏在电话里问教练。

“请假?”教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盛夏,这是选拔赛前最后一次队内测试,关乎最终接力棒次!你不来,我就默认你放弃第一棒了!”

许盛夏握着手机,手心出汗。第一棒是荣誉,也是责任。如果放弃,不仅影响个人,也影响整个团队的战术安排。

他挂掉电话,看向旁边的林听雪。林听雪已经听到了对话,正快速在平板上操作。

“模拟赛三点到三点半是休息时间。”林听雪抬起头,“如果你在两点半离场,打车去游泳馆,赶得上三点半开始的测试。但中间没有切换训练的时间,你需要直接在车上完成状态转换。”

许盛夏看了一眼时间: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。脑力模拟赛九点开始,他必须立刻出发。

“行。”他抓起背包,“就这么办。”

整个上午的模拟赛,许盛夏都心神不宁。他强迫自己专注,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墙上的时钟。秒针一格一格移动,像在倒计时。

中午休息时,林听雪递给他一份简餐。“吃点东西,但别吃太饱。下午需要身体快速进入运动状态。”

许盛夏机械地吃着,味同嚼蜡。

下午两点,模拟赛进入关键阶段——团队协作解题。许盛夏是动态决策核心,他的状态直接影响整个团队的效率。但他脑子里全是三点半的测试赛:水温、泳道、起跳、触壁……

“许盛夏!”队友提醒他,“到你了!”

他回过神,快速扫了一眼题目,给出一个直觉判断。答案是对的,但解题过程粗糙,缺乏他平时那种精准的洞察力。

林听雪在旁边记录,眉头微微蹙起。

两点二十五分,许盛夏提前离场。林听雪跟他一起出来,在走廊里递给他耳机。

“听这个,在车上。”林听雪说,“海浪声版本,混合了轻微的心跳节拍。闭上眼睛,重复‘我看见墙’。尝试在脑海里预演测试赛的全过程,从起跳到触壁。”

许盛夏戴上耳机,匆匆下楼。打车软件显示,最近的车要四分钟才能到。

他站在路边,看着车流,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成了两半:一半还困在刚刚的模拟赛里,那些未解的题目像幽灵一样盘旋;另一半已经跳进了泳池,感受着水对皮肤的压迫。

车来了。他坐进后座,闭上眼睛。耳机里的海浪声涌上来,心跳节拍像某种原始的鼓点。他尝试跟着节奏呼吸,尝试在脑海里构建泳池的画面。

但构建不出来。

脑海里只有焦虑,只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的紧迫感,只有对右小腿会不会再次抽筋的恐惧。

车堵在了一个十字路口。红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许盛夏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停滞的车流,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他摇下车窗,大口呼吸,但空气里汽车尾气的味道让恶心感更重。

“师傅,还有多久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不好说,这个点这段路常堵。”司机头也不回。

许盛夏看向手机:两点四十八分。距离游泳馆还有三点五公里。

他给教练发了条消息:“堵车,可能会迟到几分钟。”

没有回复。

两点五十五分,车终于动了。但速度很慢,像在爬行。

三点零五分,到达游泳馆门口。许盛夏扔下钱,抓起背包冲下车。

更衣室里已经没人了。他手忙脚乱地换泳裤,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听使唤,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。

跑进泳池区时,测试赛已经开始了。第二组正在水里,水花四溅。教练站在池边,看到他,脸色阴沉。

“去热身,五分钟。然后上第四组。”教练的声音冰冷,“你没时间慢慢来了。”

许盛夏走到池边,象征性地做了几个拉伸。右小腿肌肉紧绷,像随时会再次痉挛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但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

五分钟后,他站上跳台。第四组,只有他一个人——其他人都已经游完了,站在池边看着他。

寂静。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出发哨响。

他跃入水中。

入水的瞬间,右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——不是抽筋,但足够让他分心。划臂节奏乱了,打腿力量不均。他咬牙调整,但越调整越乱。

游到五十米转身时,他已经落后于自己的最佳成绩三秒多。触壁、蹬墙、出水——动作变形,水阻增大。

最后五十米,他拼尽全力冲刺,但身体像在对抗自己。肌肉的记忆被焦虑覆盖,技术的精确被恐惧侵蚀。

触壁。

电子计时器显示的成绩,比他平时慢了整整四秒。

许盛夏从水里抬头,大口喘息。教练站在池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“这就是你这些天‘特训’的结果?”教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过来,“慢了四秒!四秒!你知道在接力赛里,四秒意味着什么吗?”

许盛夏撑着池壁,手指发白。他想解释,想说自己刚结束三个小时的脑力模拟赛,想说自己小腿还没完全恢复,想说自己在车上试图切换状态但失败了。

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,变成沉默。

“下周一,队内重新测。”教练转身离开,扔下最后一句话,“如果你还是这个状态,第一棒就换人。”

队友们陆续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,说着“没事”“下次加油”,但眼神里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,像细针一样扎进许盛夏的皮肤。

他翻身上岸,抓起毛巾,快步走向更衣室。

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,他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。

耳机还挂在脖子上,海浪声已经停了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电流噪音。

他慢慢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进毛巾里。
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深的、接近虚无的疲惫。

他做到了——准时赶到,完成了比赛,没有抽筋。

但结果比抽筋更糟。

他失去了教练的信任,失去了队友的尊重,失去了那个曾经在水里无所不能的自己的确信。

手机在背包里震动。不用看也知道是林听雪,询问情况,需要数据反馈。

许盛夏没有动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坐在更衣室冰冷的地面上,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,和远处泳池里隐约传来的水声。

第一次,他怀疑了。

怀疑那条四维相空间的路,怀疑那个百分之五十八点三的可能性,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在两个世界之间,完成那些理论上可行、但现实中如此艰难的跳跃。

而最深的怀疑是:这一切,是否值得用“曾经的自己”作为代价。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他只知道,自己正坐在一个巨大的应力集中点上。

任何方向的一点压力,都可能让这个已经出现裂痕的结构,彻底崩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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