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复后的第七天，测试日。

清晨六点的游泳馆主馆，顶灯还没全开，巨大的空间浸在半明半暗的蓝灰色里。水静止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，倒映着天窗透下的、还未完全成形的晨光。

许盛夏站在第四泳道边，做赛前拉伸。动作缓慢，精确，像在复习一套复杂的仪式。右小腿的肌肉在拉伸下发出细微的酸胀感，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、预示危险的疼痛，而是一种温和的、几乎算得上安慰的提醒：我在这里，我工作着，我准备好了。

林听雪站在池边三米外，穿着简单的深色运动服，手里拿着平板和秒表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，眼神像精密扫描仪，记录着许盛夏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——肩膀的放松程度，呼吸的节奏，脚尖点地时重心分布的平衡性。

教练和其他队员还没到。这是林听雪特意协调的时间——提前一小时，让许盛夏在没有观众、没有压力的环境中，完成第一次“修复验证”。
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林听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荡开轻微的回音。

许盛夏点点头。他站上跳台，闭上眼睛半秒。脑海里不再是焦虑的画面，而是林听雪在过去六天里反复强调的那些“正确感觉”：水对身体的包裹感，划臂时水流过掌心的触感，蹬壁瞬间脚掌与池壁接触的坚实反馈。

“看见墙。”他对自己说，声音很轻。

然后，跃入水中。

入水干净利落，水花很小。潜行、出水、第一次划臂——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首早已熟记于心的乐曲。水温比副馆训练池凉一些，但许盛夏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温差，肌肉没有出现预期外的紧绷。

他游得很稳，不追求速度，只追求“正确”。每一个转身，每一次换气，每一组打腿，都在复刻过去六天里固化下来的新程序。二十五米，五十米，七十五米……距离在增加，但那种熟悉的、因恐惧而产生的代偿动作没有出现。

一百米触壁。

许盛夏从水里抬头，抹了把脸。林听雪已经站在池边，手里拿着秒表。

“多少？”许盛夏问，呼吸有些急促，但不算剧烈。

林听雪看了一眼秒表，又看向许盛夏，停顿了两秒，才报出数字：“五十五秒三七。”

许盛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
这个成绩，比他正常水平慢了一秒半，但比上次测试赛快了整整两秒半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没有抽筋，没有技术变形，没有心理崩溃。

“修复验证，初步通过。”林听雪在平板上记录，声音依旧平稳，但许盛夏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，“生理代偿模式基本消除，心理稳定性在低压环境下达标。”

许盛夏撑着池壁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水珠从发梢滴落，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

“这只是第一次。”林听雪补充，“接下来六天，我们需要验证修复系统在更高压力下的稳定性。模拟赛，带观众的训练，甚至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场馆入口。脚步声传来，教练和队友们陆续进场了。

“真实环境下的团队训练。”林听雪说完，收起平板，后退几步，拉开了距离。

教练走过来，看了一眼还在水里的许盛夏。“来得挺早啊。自己练过了？”

“嗯，热身了一下。”许盛夏翻身上岸。

“状态怎么样？”教练的目光落在他右小腿上，“腿没事了吧？”

“没事了。”许盛夏说，语气平静。

教练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转身去安排其他队员的训练。许盛夏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，擦干身体，换衣服。他能感觉到队友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，评估的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。上次测试赛的失败还历历在目，没有人相信他能在一周内恢复。

上午的训练是接力棒次配合。许盛夏依然被安排在第四棒，但教练加了一句：“今天先练着，下周重测再定最终棒次。”

意思很明确：如果重测还是不行，这个位置就不是你的了。

训练开始。前三棒入水，水花炸开，呐喊声响起。许盛夏站在跳台边，深呼吸。这一次，脑海里不再是焦虑的倒计时，而是林听雪在过去六天里反复播放的一段音频——混合了轻微心跳声的海浪声。他闭上眼睛半秒，让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
触壁、跃入、划水……

动作依然精准，但压力感开始浮现——这不是独自训练，这是团队配合。他的速度直接影响最终成绩，队友在岸上看着，教练在计时，那种被期待、被评估的重量，重新压在了肩上。

游到七十五米时，右小腿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抽动。不是抽筋，只是肌肉疲劳的信号。但就是这个信号，让许盛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划臂节奏出现了半秒的紊乱。

虽然很快调整过来，但触壁时，成绩比刚才独自训练慢了零点八秒。

“还行。”教练看着计时器，语气不置可否，“但转身那一下慢了，出水角度也不够好。还得练。”

许盛夏点点头，没解释。他知道问题不在技术，在心理——那个“修复系统”在真实压力下，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

训练结束后，林听雪在更衣室外的走廊等他。

“数据我看了。”林听雪开门见山，“七十五米处的波动很明显。生理指标正常，是心理干扰导致的动作变形。”

许盛夏靠在墙上，有些疲惫。“我知道。一感觉到腿酸，就怕了。”

“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攻克的。”林听雪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表，“恐惧的根源，是对‘未知疼痛’的预期。你需要学会区分‘正常疲劳信号’和‘危险警报信号’。”

“怎么区分？”

林听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传感器，贴在许盛夏右小腿上。“这是肌电传感器，可以实时监测肌肉的电流活动。正常疲劳时，肌电信号会逐渐增强，但波形规整。而抽筋前兆，波形会出现特征性的紊乱。”

他打开配套的APP，屏幕上出现一条跳动的曲线。“从现在开始，你在训练时戴着它。当你感觉到腿酸时，看一眼这个波形。如果是规整的，就告诉自己：这是正常疲劳，可以继续。如果是紊乱的，就立刻停止。”

许盛夏看着屏幕上那根跳动的线，像看着自己肌肉的“心电图”。“这有用吗？”

“认知行为疗法的基础原理。”林听雪说，“用客观数据替代主观恐惧，重建对身体的信任。”

下午，脑力训练。

林听雪把地点选在了理学院的小报告厅——这里周末没人，但保留了学校活动时的横幅和座位名牌，营造出一种类似正式比赛的环境。

“今天不练具体题目。”林听雪说，“练‘抗干扰能力’。”

他让许盛夏坐在第一排，面对空荡荡的讲台。然后，他走到后排的音响控制台，开始播放各种声音：突然响起的掌声，刺耳的麦克风啸叫，椅子拖动的声音，甚至还有一段模糊的、类似观众窃窃私语的背景音。

“你的任务是，在干扰下完成这组逻辑谜题。”林听雪的声音从后排传来，透过麦克风，带着轻微的回音，“限时二十分钟。”

题目出现在前方的投影幕上。中等难度，但许盛夏刚读了两行，后排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掌声——林听雪调高了音量。许盛夏手一抖，笔掉在了地上。

“捡起来，继续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冰冷。

许盛夏深吸一口气，捡起笔，重新集中注意力。但干扰源源不断：啸叫声，椅子拖动声，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，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，啃噬着专注力。

他勉强完成了第一题，但用时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
第二题更难。许盛夏读到一半时，后排的掌声再次炸响，这一次还夹杂着几声口哨。他的思路彻底断了，盯着题目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“时间到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响起，“两题，正确率百分之五十，用时超时百分之四十。”

许盛夏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，不是身体累，是精神上的虚脱。

林听雪从后排走上来，关掉干扰音频。报告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，那种寂静反而比刚才的噪音更让人不安。

“恐惧的本质之一，是对失控的预期。”林听雪站在讲台边，看着许盛夏，“在游泳时，你恐惧的是身体失控。在脑力赛时，你恐惧的是思维失控。而干扰，就是模拟失控的环境。”

许盛夏没说话。他确实感到了失控——在那片噪音里，他引以为傲的专注力溃不成军。

“修复系统的第二阶段验证，”林听雪继续说，“就是让你在模拟失控的环境中，依然保持部分控制。不需要完美，只需要证明系统不会完全崩溃。”

“我今天……算是崩溃了吧？”许盛夏苦笑。

“没有。”林听雪摇头，“你完成了两题，虽然超时，但至少维持了基础认知功能。在真正的失控中，人会彻底丧失解题能力。”

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，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。横轴是“干扰强度”，纵轴是“功能保持度”。

“完美系统，应该是一条水平线——无论干扰多强，功能保持度不变。”林听雪画了一条平直的线，“但那不现实。真实的系统，会随着干扰增强而功能衰减。”

他在坐标轴上画了一条向下弯曲的曲线。

“我们验证的目标，不是让曲线变平，而是确保它不会‘断崖式下跌’。”林听雪在曲线的某个点画了一个小叉，“像今天这样，干扰增强时，功能衰减，但维持在可接受的最低阈值以上。这就是修复系统在正常工作。”

许盛夏看着那条曲线，慢慢明白了。

修复，不是让他变成无懈可击的超人。是让他在受到冲击时，不至于彻底垮掉。是让那条代表“功能”的曲线，在压力下弯曲，但不断裂。

“下周的测试，”林听雪放下粉笔，“你会面对真实压力：队友的期待，教练的评估，对自己能力的怀疑。干扰强度会达到峰值。而你需要做的，不是游出完美成绩，不是解出最难的题，只是证明——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许盛夏，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
“证明这条曲线，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，断掉。”

傍晚，两人走出理学院。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橙红色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
“明天周日。”林听雪说，“休息日，但我们需要做最后一次‘并行进程验证’。”

“什么验证？”

“同时进行游泳和脑力的小型模拟。”林听雪解释，“在游泳馆，你游一组200米，中途暂停，完成一道快速逻辑题，然后继续游完。全程我会监控生理和认知数据，验证双系统在快速切换下的稳定性。”

许盛夏想象那个场景：浑身湿透地从水里出来，大脑缺氧，却要立刻处理抽象信息。听起来像某种酷刑。

“这是最接近真实比赛场景的模拟。”林听雪说，“如果通过，修复系统的第三阶段——‘动态稳定性’——就验证完成了。”

“如果没通过呢？”

林听雪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个方案。”

许盛夏点点头。他没问“重新评估”是什么意思。两个人都知道，如果修复系统在最关键的动态切换环节失败，那么那条通往双线作战的路，可能真的走不通了。

他们在岔路口分开。许盛夏回到宿舍，洗完澡，躺在床上。右小腿上的肌电传感器已经取下来了，但皮肤上还留着胶布的印记，像一个微型的、属于这个修复时期的烙印。
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林听雪发来的数据报告。屏幕上，那些代表他生理和认知状态的曲线，在过去七天里，从混乱的锯齿状，逐渐变得平滑，稳定。

修复在发生。缓慢，艰难，但确实在发生。

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响起海浪混合心跳的声音。那是林听雪为他定制的“锚定音频”，用于在压力下快速找回平静。

明天，最后一次验证。

如果通过，那条曾被判定为不可能的路，会重新打开。

如果失败……

许盛夏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他不再去想那个可能性。

因为林听雪说过，修复系统的责任之一，就是让那些代表“功能”的曲线，在压力下弯曲，但不断裂。

而他现在要做的，就是相信这个系统。

相信那个用数据和模型，为他一点一点搭建起这条修复之路的人。

第二十一章 并行进程验证

第二十一章并行进程验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