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的地板冰凉，透过薄薄的泳裤传递上来，像某种冷静的惩罚。许盛夏坐在那里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，听着远处泳池里隐约的水声和教练偶尔的喊话。毛巾还盖在头上，黑暗里只有自己呼出的热气。

手机在背包里固执地震动，第三次了。林听雪的执着。

许盛夏没动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数据，那些模型，那个冷静地分析一切、却无法理解此刻这种近乎坍塌的感受的人。
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许盛夏从毛巾边缘的缝隙里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，干净，边缘有些磨损。然后是深色的裤脚。没抬头，但他知道是谁。

林听雪在他面前蹲下，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
许久，许盛夏才慢慢拿下毛巾，抬起头。

林听雪蹲在那里，背光，脸在阴影里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许盛夏，没有问“怎么了”，没有说“振作点”，只是看着，像在观察一个复杂的实验现象。

“成绩出来了？”林听雪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许盛夏扯了扯嘴角，一个干涩的弧度。“慢了四秒。教练说要换掉我的第一棒。”

林听雪点点头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安慰。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，调出刚才测试赛的录像——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，但这就是林听雪，总有办法拿到数据。

“从起跳开始就有问题。”林听雪把屏幕转向许盛夏，“入水角度偏了3度，导致初始速度损失。前二十五米划臂频率比平时高5%，但效率低，你在用蛮力弥补技术变形。”

他平静地分析，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。许盛夏听着，那些冰冷的数字描摹出他刚才那场灾难性的比赛。

“转身是最大的失误点。”林听雪快进到五十米处，“蹬壁力量不均匀，右腿明显收力。出水的身体角度不佳，水阻增加。”他抬起头，“这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生理代偿。你害怕右腿再次抽筋，所以下意识保护，结果破坏了整个动力链条。”

许盛夏闭上眼睛。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和能控制是两回事。”林听雪关掉录像，“创伤后应激反应需要时间修复。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许盛夏睁开眼，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，“下周重新测，如果还是这样——”

“不会还是这样。”林听雪打断他，语气依然平静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因为我们今天下午的训练内容，就是修复这个故障。”

许盛夏愣住了。“修复？”

“函数出现异常点，就需要修复协议。”林听雪站起来，向他伸出手，“跟我来。”

许盛夏看着那只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掌心向上，等待着。他没有去握，而是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腿有些麻。

林听雪收回手，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。“去游泳馆副馆。我已经跟场馆管理员说好了，租用一个小训练池两小时。”

副馆的小训练池只有二十五米长，水深也浅，通常用于儿童教学或者康复训练。池水是温的，比主馆的标准水温高了两度。

“这个温度有助于肌肉放松。”林听雪解释，他换上了简单的T恤和运动短裤——许盛夏第一次看他穿这么休闲，“今天不训练速度，不训练耐力，只训练‘正确的感觉’。”

“正确的感觉？”

“水感，身体位置感，发力感。”林听雪走到池边，“抽筋和失败的比赛破坏了你的本体感觉系统。你需要重建它。”

他示意许盛夏下水。水温确实舒服，不像主馆那么冷冽，而是温和地包裹住身体。许盛夏慢慢沉入水中，让水淹没肩膀。

“先做最简单的。”林听雪也下了水，站在他对面，“漂浮，完全放松。”

许盛夏平躺在水面上，闭上眼睛。水托着他，温的，轻柔的。他尝试放松，但肌肉深处依然紧绷，像随时准备应对什么危险。

“呼吸放慢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很近，“感受水对背部的支撑。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。”

很幼稚的比喻，但从林听雪嘴里说出来，却有一种奇异的认真。许盛夏尝试着深呼吸，尝试着让那些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松开。

“现在，慢慢翻身，趴着漂浮。”林听雪指导，“脸埋进水里，但别憋气，用呼吸管呼吸。”

副馆备有呼吸管。许盛夏含住呼吸管，把脸埋进水里。视觉关闭后，其他感觉变得清晰：水从脸颊两侧流过的触感，身体随水波轻微晃动的韵律，还有呼吸管里空气进出的嘶嘶声。

“感受你的右腿。”林听雪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，有些模糊，“它现在是什么感觉？”

许盛夏把注意力集中到右小腿。酸痛还在，但温水的浸泡让它舒缓了一些。肌肉不再像石头那么硬，但依然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、代表损伤的痛点。

“有点酸，但能放松了。”他回答。

“好。”林听雪说，“现在，非常慢地，做一次打腿动作。不要用力，只是感受水对脚掌的阻力，感受肌肉收缩和放松的过程。”

许盛夏照做。动作慢得像慢镜头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纤维的激活顺序，感觉到水流如何被脚掌推开，又如何合拢。

“再慢一点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现在不是在游泳，是在重新学习‘水是什么’。”

这个下午变得很奇怪。

没有计时器，没有成绩要求，没有复杂的训练计划。只有最简单的动作，最慢的速度，和最专注的“感受”。

林听雪偶尔会用手轻轻托住许盛夏的小腿，引导他找到更有效率的发力角度。他的手指很凉，但触感稳定，像某种精确的校准工具。

“这里，”林听雪的手指按在许盛夏小腿后侧的一个点，“腓肠肌内侧头，你下意识收紧的地方。试着在打腿时，让它参与得更均匀。”

许盛夏尝试着调整。很艰难，肌肉的记忆顽固地停留在“保护模式”，拒绝执行新的指令。但他没放弃，一次，两次，十次……

渐渐地，右小腿开始听使唤了。不是完全恢复正常，但那种深层的恐惧在减弱——水不再是潜在的威胁，而是可以信任的介质；发力不再必然导致疼痛，而是可以控制的能量输出。

“很好。”林听雪松开手，“现在试试划臂，配合呼吸。还是慢，感受每一次划水是如何推动身体前进的。”

许盛夏开始慢速游动。二十五米的小池，他游了一个来回，用了将近一分钟。但林听雪没有催促，只是在水边跟着他走，观察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。

“肩部转动可以再多一点。”林听雪指出，“你肩膀太紧了，限制划水幅度。”

许盛夏调整。确实，肩膀一放松，划水轨迹立刻变得更长、更流畅。

“呼吸时眼睛看池底，别抬头。”林听雪继续指导，“抬头破坏身体轴线，增加阻力。”

许盛夏照做。慢速让他有时间思考每一个细节，有时间纠正那些早已成为习惯、但未必正确的动作模式。

两个小时的训练结束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小训练池的灯光自动亮起，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许盛夏从水里出来，浑身湿透，但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累，而是一种深层的、类似“刷新”的感觉。身体记住了某些新的东西，覆盖了那些因恐惧而产生的错误记忆。

林听雪递给他毛巾和电解质水。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许盛夏擦着头发，想了想。“像是……重新认识了一遍水。”

“这就是目的。”林听雪点头，“本体感觉的重建是心理修复的基础。当你重新信任自己的身体，信任水，那些因为创伤而产生的代偿模式才会慢慢消退。”

他们换好衣服，走出副馆。傍晚的风有点凉，吹在还湿着的头发上，让许盛夏打了个寒颤。

“下周的重新测试，”林听雪边走边说，“我们不需要追求完美成绩，只需要证明你‘修复’了。成绩能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五，教练就没有换掉你的理由。”

“百分之九十五？”许盛夏皱眉，“那还是慢了。”

“慢零点几秒，在接力赛的可接受范围内。”林听雪说，“而且，一旦心理障碍完全消除，成绩会自然回升。现在最重要的是重建信心，不是挑战极限。”

许盛夏沉默地走着。路灯一盏盏亮起，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“林听雪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……”许盛夏停顿了一下，“你以前也这样修复过自己吗？”

林听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转了个弯，走向一条更安静的小路。

“我的修复方式不一样。”他最终说，“我是通过数据、模型、逻辑分析。当我的认知系统出现‘异常点’——比如无法理解某个现象，或者情绪干扰了判断——我会把它当成一个待解的数学问题。收集数据，建立模型，寻找规律，直到问题被纳入我的认知框架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描述别人的事。

“但你不是数据。”林听雪转过头，看向许盛夏，“你是一个有身体、有记忆、有恐惧和期待的人。所以修复协议也必须不同。”

许盛夏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

“那你觉得，”许盛夏问，“我修复了吗？”

林听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停下脚步，看着许盛夏，目光像在扫描什么。

“部分修复了。”他诚实地说，“生理层面的错误代偿模式，今天下午基本纠正。但心理层面的恐惧残留，需要更多时间。下周测试时，关键不是你的技术，是你能否在压力下，依然相信修复后的系统能正常工作。”

“怎么才能相信？”

林听雪想了想。“重复。在安全的、低压的环境中重复正确的动作，直到它成为新的默认程序。然后逐步增加压力，观察系统的稳定性。”

他又回到了数据语言。但许盛夏听懂了。

“所以接下来几天——”

“接下来的训练重点，是‘巩固’和‘验证’。”林听雪接话，“巩固今天重建的本体感觉，验证它在模拟压力下的稳定性。我们会安排一些小型的、低风险的测试，让你的身体和大脑适应‘修复后的新常态’。”

许盛夏点点头。虽然前路依然艰难，但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方向——不是盲目地冲撞，而是有步骤地修复。

他们走到岔路口。林听雪要回实验室整理今天的数据，许盛夏回宿舍。

“明天早上六点，老地方。”林听雪说，“我们开始巩固训练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听雪转身要走，许盛夏忽然叫住他。

“林听雪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。”许盛夏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不是谢你今天下午陪练。是谢你……愿意设计这个‘修复协议’。”

林听雪站在那里，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让他的脸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但许盛夏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“函数出现异常点，”林听雪最终说，声音平稳，“修复是建模者的责任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：“而且，你的函数值得被修复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脚步很快，像在逃离什么。

许盛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，很久很久。

然后，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，握成拳，又缓缓松开。

肌肉还有些酸痛，但那种深层的恐惧，确实减轻了。

他转身朝宿舍走去，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

夜空晴朗，星星稀疏地亮着。

函数修复协议，第一天。

进展缓慢，但方向正确。

而前方，还有整整六天，去巩固，去验证，去重新学习如何在两个世界里，相信修复后的自己。

第二十章 函数修复协议

第二十章函数修复协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