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日的前一天，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，高远得有些不真实。风停了，树叶静止，整个南州大学像被按下了静音键，在暴风雨前的宁静中屏息等待。

许盛夏被林听雪勒令待在宿舍“绝对休息”。没有训练，没有模拟，甚至连脑力题都不让碰。林听雪的原话是：“系统更新后需要静置时间，任何额外输入都会干扰固化过程。”

所以许盛夏只能躺着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，看了一个小时。裂纹的形状像一张地图，有主干道，有分支，有交汇的节点。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描摹那些线条，想象着它们可能是北京的哪条街道，连接着游泳馆和脑力赛场。

手机放在枕边，静音，但屏幕偶尔会亮一下。是游泳队群里的消息，教练在发最后的注意事项；是脑力队群里的消息，队友在互相打气；还有几条私信，来自关心他的朋友和学长。

许盛夏一条都没回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我准备好了”？但他不确定。说“我很紧张”？但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
他只是躺着，让时间像水一样漫过身体。

上午十点，门被轻轻敲响。许盛夏起身开门，林听雪站在外面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纸袋递过来，里面是几盒不同颜色的能量胶，一瓶特制的电解质饮料，还有一小包坚果和干果。“明天的营养补充。按照时间标记的颜色吃。”

许盛夏接过，沉甸甸的。“这么多？”

“全天高强度消耗的预估需求。”林听雪说，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，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学生，而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数据建模者，“比赛日早上六点，我会带早饭去你宿舍。之后每隔两小时，你需要补充一次能量。”

“你明天……一直陪着我？”许盛夏问。

林听雪点点头。“我已经向两个队的教练报备过了。我是你的‘技术支持’，负责全程监控和调整。”

许盛夏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技术支持。这个词很林听雪，理性，专业，不带任何情感色彩。但他知道，这意味着林听雪会陪他走完这一整天的所有艰难切换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林听雪没回应这句感谢。他走进房间，环视了一圈——桌上摊着游泳和脑力的笔记，墙上贴着训练计划，地上扔着几件没洗的运动服。一切都呈现出一种临战前的、紧张的杂乱。

“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吗？”林听雪问。

“还没。”许盛夏抓了抓头发，“不知道带什么。”

林听雪走到书桌前，开始整理。他动作很快，但有条不紊：泳衣、泳镜、泳帽、毛巾、防滑拖鞋——放进一个防水袋。脑力比赛的队服、平板电脑、备用笔、降噪耳机——放进另一个背包。然后是个人物品：换洗衣物，洗漱包，充电宝。

最后，他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设备，递给许盛夏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便携式生物反馈仪。”林听雪解释，“可以实时监测心率、心率变异性、皮电反应——这些是压力水平的生理指标。明天比赛中，如果你感到焦虑或紧张，就看一眼这个屏幕。数据比感觉更客观，能帮你快速回到理性框架。”

许盛夏接过那个小设备，金属外壳冰凉，屏幕是暗的。“怎么用？”

“很简单。”林听雪示范，“开机，夹在手指上，看屏幕。绿色表示放松，黄色表示适度紧张，红色表示过度应激。如果看到红色，就做我们练习过的呼吸调节——腹式呼吸，慢吸慢呼，直到颜色变回黄色或绿色。”

许盛夏试了一下。冰凉的夹子夹在食指上，屏幕亮起，显示一个跳动的绿色光点。

“现在，想一件让你紧张的事。”林听雪说。

许盛夏想了想明天的比赛。光点立刻从绿色跳到了黄色，甚至边缘开始泛红。

“好，现在深呼吸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吸气……四秒，屏住……两秒，呼气……六秒。眼睛看着光点。”

许盛夏照做。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屏幕上的光点慢慢稳定下来，黄色退去，绿色重新占据主导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林听雪说，“生理状态是可调节的。恐惧会引发应激反应，但应激反应可以通过意识干预来平复。”

许盛夏看着那个绿色的光点，感觉确实平静了一些。这很神奇——不是说服自己“不要紧张”，而是用实际数据告诉自己“紧张正在被管理”。

林听雪又拿出一个小本子，封面上印着“赛前函数”四个字。

“这是我为你整理的最终版策略手册。”他说，翻开第一页，“不是时间表，不是训练计划，而是一系列‘如果……那么……’的条件函数。”

许盛夏凑过去看。本子里的内容简洁得惊人：

如果（赛前紧张度 > 阈值）

那么（执行：生物反馈+呼吸调节，时长：5分钟）

如果（游泳比赛前认知残留 > 阈值）

那么（执行：巴赫音频+碎片归位复诵，时长：3分钟）

如果（脑力比赛中注意力分散 > 阈值）

那么（执行：30秒闭眼深呼吸+重新定义问题）

每一页都是一个具体的场景和对应的行动方案。林听雪甚至预估了每个场景可能出现的概率，用百分比标注在旁边。

“这些‘阈值’是多少？”许盛夏问。

“你自己定义。”林听雪说，“比赛过程中，当你感觉到‘需要干预’时，就是阈值被触发了。这个手册的作用不是替代你的判断，是给你一个清晰的行动菜单——当失控感来临时，你知道该做什么，而不是被恐慌淹没。”

许盛夏一页页翻看。手册覆盖了几乎所有他能想到的困难情境：身体疲劳、思维卡壳、外界干扰、自我怀疑……每一个都有对应的、经过验证的解决方案。

手册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，只写了标题：

未知情境应急协议

下面只有一行字：

执行：相信修复后的系统，相信迭代后的弹性，相信你可以与混乱共存。

许盛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没有具体的操作步骤，没有数据支持，只有一个简单的“相信”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林听雪。“这个‘相信’，也是函数的一部分？”

“是函数的公理。”林听雪认真地说，“公理不需要证明，它是整个系统的基础假设。如果你不相信这个公理，前面所有的条件函数都会失效。”

许盛夏明白了。林听雪用数据和逻辑搭建了整个修复系统，但在系统的核心，他放置了一个无法被数据证明的东西：信任。信任修复，信任迭代，信任许盛夏自己。

“这个公理，”许盛夏轻声问，“是你定义的吗？”

林听雪沉默了一下。他走到窗边，看向外面静止的校园。

“是我们共同定义的。”他最终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在过去这一个月里，每一次训练，每一次失败，每一次修复，都在验证这个公理。而明天，是最终的验证。”

许盛夏走到他身边，也看向窗外。阳光灿烂，天空湛蓝，一切都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
但他知道，明天，那片平静会被打破。他会跳进水里，会站在聚光灯下，会在两个世界之间反复横跳，会面对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恐惧。

而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。

他有数据，有模型，有呼吸调节，有生物反馈，有那个写满了“如果……那么……”的手册。

还有这个站在他身边，用尽所有科学方法，却把一个无法证明的“相信”放在系统核心的人。

“林听雪。”许盛夏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，”许盛夏停顿了一下，“我是说如果，明天我失败了——游泳也砸了，脑力也砸了，所有修复都白费了——你会怎么样？”

这个问题很残忍，但他必须问。他需要知道，在那条最糟糕的时间线里，林听雪会如何反应。

林听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许久，他才慢慢开口：

“我会收集数据。”他说，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流程，“分析失败的原因，找到系统的薄弱点，然后重新建模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向许盛夏，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。

“因为失败不是终点，只是新的数据点。而只要还有新的数据点，函数就可以继续迭代。”

许盛夏感觉喉咙有些发紧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。

林听雪从窗边走开，拿起那个“赛前函数”手册，塞回许盛夏手里。

“现在，把行李收拾好，然后睡一觉。”他说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指导性，“晚上八点，我会把最终的时间表和交通方案发给你。九点前必须睡觉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许盛夏问。

“我回实验室做最后的模拟。”林听雪说，“明天早上六点，准时见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许盛夏一眼。

“还有，”他补充，“公理不需要反复验证。你只需要相信它，然后去执行。”

说完，他推门离开。
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许盛夏站在窗前，手里握着那本手册，看着楼下林听雪清瘦的身影穿过阳光，走向理学院的方向。

他低下头，翻开手册最后一页。

未知情境应急协议

执行：相信修复后的系统，相信迭代后的弹性，相信你可以与混乱共存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手册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的内层口袋。

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，按照林听雪整理好的顺序，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去。动作很慢，但很稳。

收拾完，他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看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
他只是呼吸，慢慢地，深深地，感受空气进入肺部，再缓缓吐出。

脑海里没有焦虑的画面，没有恐惧的预演。

只有那个绿色的光点，在黑暗中平稳地跳动。

和一句无声的、刚刚被锚定的公理：

相信。

相信修复。相信迭代。相信混乱中的寂静。

相信明天。

相信那个用数据和“相信”本身，为他搭建起这条险峻之路的人。

窗外，阳光慢慢西斜，把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。

赛前函数，已加载完毕。

等待明天的，是最终的执行与验证。

第二十四章 赛前函数

第二十四章赛前函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