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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函数完成度计算

盛夏与雪

黄昏的光线在银杏树叶上停留了最后几分钟,然后被夜色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吞噬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另一片倒置的星空。会议中心后院的草坪陷入一片深沉的蓝灰色,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晕。

林听雪看了看手表。“该回去了。游泳决赛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。”

许盛夏睁开眼睛。黄昏时那阵温和的平静还在,但大脑深处那个过度运转后的空洞感,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,坚硬而真实地存在着。他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但还能站稳。

他们走回会议中心。走廊里的灯光比下午更刺眼,赛场方向的喧哗隔着几道门传来,像某种遥远的海潮声。许盛夏跟着林听雪走进一间空置的小会议室,林听雪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支能量胶。

“深红色的,樱桃味。”林听雪递过来一支,“高浓度果糖,快速供能。黑色的,咖啡因加强版。你自己选。”

许盛夏看着那两支颜色截然不同的能量胶。深红色像凝固的血,黑色像浓缩的夜。他想起下午那颗被他放回盒子的白色药片,想起林听雪说的“情感钝化”。

“我选红的。”他说。

林听雪点点头,把黑色那支放回背包。“明智。咖啡因会加剧神经疲劳,虽然短期提神,但长期成本太高。”

许盛夏撕开红色能量胶的包装,挤进嘴里。这次的味道很奇特——樱桃的甜腻里混着一丝类似金属的涩味,像舔过一枚硬币。但确实,一股温热的能量流很快顺着食道扩散开来,让发软的双腿重新有了力气。

“游泳决赛的策略调整如下。”林听雪拿出平板,调出新的图表,“根据下午半决赛的数据,你的最佳输出区间在51.8秒到52.2秒之间。今晚的目标是游进52秒,不需要冲击个人最佳。重点是稳定、节能、为两小时后的脑力总决赛保留认知资源。”

许盛夏看着屏幕上那条平滑的曲线,代表他过去几次比赛的成绩分布。林听雪在52秒处画了一条虚线,标注:“目标阈值”。

“如果你游进52秒,”林听雪继续说,“团队总分基本能确保前三。这是教练可以接受的结果,不会影响你之后的棒次安排。”

“如果我游不进呢?”许盛夏问。

林听雪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么教练可能会重新评估。但根据概率模型,你游不进52秒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十三点七。除非出现意外——比如再次抽筋,或者心理波动过大。”

许盛夏没说话。他摸了摸右小腿,肌肉有些僵硬,但没有疼痛信号。

“现在,”林听雪收起平板,“我们需要完成今晚的最后一次切换。从黄昏的平静,到比赛的专注。”

他递过来耳机。许盛夏戴上,按下播放键。

这一次的音频很特别——开始是几分钟纯粹的寂静,只有极轻微的、类似深海背景噪音的嗡鸣。然后,缓慢地,加入了一种规律的、类似心跳的节拍。不是真实的心跳声,而是某种更低沉、更原始的脉冲。

“这是α波诱导音频。”林听雪解释,“帮助大脑进入‘专注放松’状态——既不是完全放松,也不是过度紧张。这是竞技状态的最佳切入点。”

许盛夏闭上眼睛,让那个音频淹没听觉。很有效——黄昏时那片什么都不想的平静被缓慢地、温柔地导向一个更聚焦的状态。不是突然的切换,而是一种平缓的过渡。

七分钟后,音频结束。许盛夏睁开眼睛,感觉视野清晰了一些,大脑那层迟钝的纱幔被轻轻掀开了。

“可以了。”林听雪说,“去游泳馆吧。”

夜色中的游泳馆像一个巨大的蓝色发光体。他们从侧门进入,避开主看台的人群,直接走向南州大学的休息区。教练看到许盛夏,走过来,表情比下午严肃。

“状态怎么样?”教练问,眼睛盯着许盛夏的脸。

“可以。”许盛夏说。

教练没多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。“尽力就行。但记住,你是第一棒,你的成绩决定整个团队的节奏。”

压力重新压上来,但这一次,许盛夏感觉到的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清晰的、可量化的重量。就像林听雪的图表,压力是一个变量,可以被测量,可以被管理。

他走向热身池。水温比下午低了一些,入水时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慢慢地游,不追求速度,只感受水,感受身体,感受那个修复后的系统如何在夜间工作。

很稳定。右小腿没有异常,划臂流畅,呼吸平稳。大脑处于一种奇怪的平衡态——既准备好了全力输出,又保留着随时可以撤退的余裕。

半小时后,决赛开始。

许盛夏站在第四泳道,和下午一样。左右两侧的选手是其他学校的王牌,表情紧绷,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得像雕塑。

出发哨响。

跃入水中的瞬间,许盛夏脑海里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:这可能是他今晚最后一次触碰到水了。然后,这个想法像一片叶子飘走,被身体的动作覆盖。

游得很稳。不冒进,不保守,就卡在52秒那条线上。五十米转身时,成绩显示25秒9——刚好在目标区间内。

最后五十米,看台的呐喊声像潮水般涌来。许盛夏没有分心,他只是看着前方那道墙,听着自己的呼吸和水流声,感受肌肉的燃烧和肺部的压力。

触壁。

他抬头看向电子屏:第四泳道,51秒98。

刚好卡线。

许盛夏撑着池壁喘气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失望,只是一种“符合预期”的确认。

他翻身上岸,教练走过来,表情复杂。“51秒98……还行。但还可以更快一点。”

“嗯。”许盛夏应了一声,接过毛巾。

他没解释,没辩解。只是擦干身体,换衣服,然后走向等在通道口的林听雪。

林听雪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比赛的数据曲线。“完美执行。实际成绩与目标值的偏差仅为百分之零点零三。能量消耗控制在预算范围内。”

许盛夏点点头。他们并肩走出游泳馆,夜风比黄昏时凉了很多,吹在还湿着的头发上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
“现在,”林听雪看了眼时间,“距离脑力总决赛还有五十七分钟。我们需要在车上完成切换,然后直接去赛场。”

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。他们坐进后座,林听雪递给许盛夏一瓶新的饮料——透明的,没有任何颜色,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味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GABA补充剂。”林听雪说,“γ-氨基丁酸,抑制性神经递质。帮助大脑从高唤醒状态平缓下降,为下一轮认知活动做准备。”

许盛夏喝了一口。味道很淡,像稀释过的薄荷水。他闭上眼睛,让车子轻微的颠簸和饮料的凉意混合在一起。

这一次的切换比下午更顺利。游泳的生理残留很快褪去,大脑开始自动切换到信息处理模式。没有抗拒,没有延迟,就像两个齿轮咬合,平稳地过渡。

也许是因为黄昏时那次真正的休息。

也许是因为他接受了“不需要完美”的策略。

也许只是因为,系统经过一整天的测试,终于学会了如何在不同状态间优雅地移动。

车子停在会议中心门口时,许盛夏睁开眼,感觉大脑已经准备好了。

脑力总决赛的赛场气氛和淘汰赛截然不同——更安静,也更凝重。只剩下八支队伍,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风格和策略。南州大学被安排在中央的桌子,头顶的灯光格外明亮。

许盛夏坐下,调整呼吸。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物反馈仪:绿色光点,稳定。

总决赛的题目公布:不是具体的题目,而是一个开放的“元问题”:

“请构建一个模型,描述‘极限状态下的创造力迸发’现象。可以使用任何学科的语言,但必须有可验证的预测能力。时间:九十分钟。”

全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。

这是脑力奥林匹克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题目类型——不是解决问题,而是构建关于问题的问题。考察的不只是解题能力,更是元认知能力,是对思考本身的思考。

许盛夏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,感觉大脑像被投入了一个漩涡。

极限状态下的创造力迸发。

他在过去一个月里经历了什么?抽筋,失败,修复,迭代,在游泳和脑力之间反复切换,在崩溃边缘行走。

他在过去一整天里经历了什么?一次又一次跨过阈值,消耗又恢复,清晰又疲惫,专注又涣散。

这不就是“极限状态下的创造力迸发”吗?

不是那种灵感迸发的浪漫想象,而是真实、具体、甚至有些残酷的系统性过程——当旧有模式失效,当资源濒临枯竭,当所有常规路径都被封死,系统被迫寻找新的连接方式,新的平衡点,新的输出形态。

他不需要“构建”一个模型。

他本身就活在这个模型里。

许盛夏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移动。这一次,他没有参考任何训练过的框架,没有调用任何预设的解题模板。他只是把自己过去一个月的体验,用一种尽可能清晰、尽可能系统的方式,翻译成学术语言。

他定义了几个核心概念:

系统完整性威胁:指系统原有功能受到破坏的事件(如肌肉抽筋、认知崩溃)。

修复协议:系统响应威胁、重建功能的过程(数据监测、模型调整、渐进暴露)。

资源重分配:在修复过程中,系统重新分配有限资源的行为(如降低非核心功能优先级)。

连接性增强:修复后,系统不同模块之间建立的新连接(如身体感觉与抽象思维的关联)。

输出形态转变:系统在修复后,产生的与之前不同的输出模式(如从追求速度到追求稳定)。

然后,他提出了一个核心假设:

“创造力迸发不是系统的异常状态,而是系统在完整性威胁下,通过修复协议、资源重分配和连接性增强,实现的输出形态转变。其强度与完整性威胁的严重程度正相关,与修复协议的有效性正相关,与系统的初始弹性负相关。”

他用了三十分钟写完理论框架。

接下来三十分钟,他用自己过去一个月的数据作为案例,验证这个模型:抽筋事件作为“系统完整性威胁”,林听雪的修复训练作为“修复协议”,他在游泳和脑力之间切换时的资源调配作为“资源重分配”,那些在黄昏后院产生的跨模态联想作为“连接性增强”,今晚决赛中从追求速度到追求稳定的转变作为“输出形态转变”。

每一个环节,都有数据支持——不是编造的,是真实的。林听雪记录下的所有生理指标、成绩曲线、心理状态评估,都成了这个模型的血肉。

最后三十分钟,他扩展了这个模型的可验证预测:

第一,如果对一个处于稳定状态的系统施加轻微威胁,并执行低强度修复协议,系统的输出形态改变将不显著。

第二,如果修复协议过于激进,超过系统的承载能力,系统可能进入保护性休眠,反而抑制创造力。

第三,最强烈的创造力迸发,应该出现在系统经历严重威胁、但修复协议恰好匹配系统弹性极限的情境中。
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时间刚好用完。

提交。

许盛夏向后靠在椅背上,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。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彻底的清空——仿佛所有在过去一个月里积累的、纠缠的、挣扎的东西,都被他倒进了那个模型里,变成了某种可以被分析和理解的形式。

他坐在那里,听着周围键盘敲击声陆续停止,听着评委开始收集答卷,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中清晰可闻。

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观众席的方向。

林听雪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手里拿着平板,但屏幕是暗的。他在看着许盛夏,目光穿过赛场明亮的灯光和人群的间隙,安静地,专注地。

许盛夏与他对视。

没有点头,没有手势,没有任何明确的信号。

但许盛夏知道,林听雪看懂了。

看懂了他写的不是抽象的模型,是他们共同经历的这一个月。是那些在游泳馆和实验室之间奔走的日夜,是那些在数据和疼痛之间建立的连接,是那些在崩溃边缘找到的、脆弱的平衡。

九十分钟后,结果公布。

南州大学的总分排在第二。与冠军相差0.5分。

没有金牌,但有一个“最佳理论创新奖”——评委特别表彰了许盛夏构建的那个模型,称其“将个人经验升华为普适理论,展现了竞赛之外的思想深度”。

颁奖仪式时,许盛夏站在台上,银牌挂在脖子上,凉凉的。闪光灯在眼前闪烁,掌声在耳边回荡。他看向台下,林听雪还在那个位置,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在拍照。

仪式结束,人群开始散去。许盛夏走下台,走向林听雪。

林听雪收起手机,看着他走过来。等许盛夏走到面前时,他抬起手,不是握手,不是击掌,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许盛夏胸前的那块银牌。

金属冰凉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“函数完成度,”林听雪说,声音很轻,“百分之九十二点七。”

许盛夏看着他。“剩下的百分之七点三呢?”

“留给意外。”林听雪停顿了一下,“也留给……继续迭代的空间。”

他们并肩走出赛场。夜已经很深了,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
许盛夏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深沉的、丝绒般的黑暗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他站在游泳馆边,盯着水面上的倒影,不知道那条双线作战的路是否可能。

现在,他走完了这条路。没有拿到双料金牌,但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一个修复后依然完整的自己,和一个在极限状态下被验证可行的系统。

还有身边这个人。

这个用数据和模型,用理性和耐心,陪他走过所有阈值、所有崩溃、所有重建时刻的人。

“林听雪。”许盛夏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在夜风里很轻。

林听雪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他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
“不需要谢。”他说,“函数迭代的过程,也是我学习的过程。你的数据……扩展了我的定义域。”

他说完,似乎觉得这句话太个人化了,移开了视线。

许盛夏笑了。不是大笑,只是一个温和的、释然的弧度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,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晰的回声。

前方,酒店的灯光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。

而明天,还有新的比赛,新的数据,新的函数等待被定义和迭代。

但今晚,就到这里。

一个函数的阶段性完成。

一个系统的暂时平衡。

一个在盛夏与雪之间,找到了某种可持续振荡频率的、刚刚开始的时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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