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二十七分,脑力淘汰赛现场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许盛夏坐在电脑前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视线锁定屏幕上那道决定生死的压轴题。题目类型是他们最擅长的“时空折叠”,但难度是预赛的三倍:五段看似无关的文本碎片、三张来自不同年代的卫星影像局部、一组加密的经济数据、两行被涂改过半的诗歌、还有一个物理学思想实验的简化描述。
时间还剩十二分钟。
南州大学目前总分排在第四,距离晋级全国总决赛的第三名只差1.7分。这道题价值15分,如果做对,他们就能逆转;如果做错或做不完,今天就止步于此。
汗水顺着许盛夏的脊椎缓缓流下,浸湿了队服的后背。空调的冷气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但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上午那种隔着一层雾的迟缓,而是一种过度的、近乎燃烧的清晰。
清晰得有点危险。
他能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流:文本碎片的隐含主题在左脑解析,卫星影像的地形特征在右脑成像,经济数据的加密规律在逻辑区解码,诗歌的残缺韵律在语言区补全,物理学思想实验的隐喻在抽象思维区展开。
所有这些处理过程并行不悖,互不干扰,效率高得惊人。但许盛夏能感觉到,这种高效率的背后,是系统在超频运转——像一台被推到极限的引擎,转速表指针抵着红线,随时可能爆缸。
“盛夏,你怎么看?”旁边的队友压低声音问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。
许盛夏没立刻回答。他闭上眼睛半秒,试图调用林听雪教给他的“资源监控”意识。能感觉到——认知资源正在被急速消耗,储备量在危险地下降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:十一分四十三秒。
“给我三分钟。”他对队友说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“你们先处理其他部分。”
他重新睁开眼睛,不再试图同时处理所有信息,而是开始“分层剥离”。就像林听雪在修复训练中教他的那样:先找骨架,再填血肉。
骨架是什么?
是连接点。五个信息包之间必然有某种隐秘的连接点,否则它们不会被放在一起。这个连接点可能是一个概念,一个隐喻,一个历史事件,甚至只是一个情绪基调。
许盛夏快速浏览文本碎片:一段关于灯塔守护者的日记,一段关于沙漠商队消失的记录,一段关于冰川融化的科学报告,一段关于旧电报站关闭的新闻报道,一段关于候鸟迁徙路线改变的观察笔记。
灯塔,沙漠,冰川,电报,候鸟。
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旧港区。外公。气象观测员。母亲。
这些词像闪电般劈进脑海,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。这不是巧合——题目的设计者不可能知道他的个人经历,但人类经验的某些深层结构是共通的:关于孤独,关于守望,关于时间,关于失去,关于在变化的世界里寻找不变的坐标。
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所有信息的锁。
卫星影像:一张是海岸线变迁,灯塔所在的海岬正在被侵蚀;一张是沙漠边缘的绿洲萎缩;一张是冰川末端明显后退。
经济数据:加密方式是一种古老的气象代码,破译后显示的是某个地区过去五十年的降水变化曲线——逐年递减。
诗歌残句:“……信未寄达……”“……归途已改……”
物理学思想实验:薛定谔的猫的变体,但把“猫”换成了“灯塔的光”——在观测之前,它既照亮了海面,又没有照亮。
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归位,拼成一个完整的叙事:一个关于“观察者消失后,被观察的世界如何存在”的元命题。灯塔守护者离开,灯塔还在吗?商队消失,沙漠还在吗?电报站关闭,信息还在吗?候鸟改变路线,季节还在吗?
而观测者自己——当母亲的心跳停止在那个精确的时间点,她的世界还在吗?观测的行为本身,是否定义了被观测物的存在?
许盛夏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。他没有写详细的论证过程,而是直接构建了一个简洁的数学模型:定义观测者函数O(t)和被观测世界函数W(t),然后提出一个核心猜想——当O(t)在t0处不连续时,W(t)在t0附近的极限行为,取决于观测遗产函数L(t)的强度。L(t)包括记忆、记录、影响传递……
他写得很快,近乎本能。大脑在燃烧,但思路异常清晰。最后三分钟,他补充了从五个信息包中提取的证据:灯塔日记中的守望时间记录,沙漠商队消失前的最后通讯,冰川融化数据与气象报告的关联,电报站关闭前的最后电文,候鸟观察笔记中的异常记录。
提交。
时间到。
许盛夏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太阳穴在突突跳动,大脑像刚跑完一场极限冲刺,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发出过载的警报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道题,他解出来了。不是完美的,但足够完整,足够有洞察力。
休息区的等待像一场漫长的拷问。大屏幕上,各队的分数在缓慢更新——评委在逐题审核,每个正确答案都会带来分数的跳动。
南州大学的分数从第四名开始爬升。0.5分,1.2分,2.1分……最终,在最后一道题的分数加上去后,总分跳到了第三名。
晋级。
队友爆发出压抑的欢呼,教练激动地挥拳。许盛夏坐在那里,没动。他感觉身体很轻,像漂浮在水面上,但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尖锐的蜂鸣。
他站起来,想去卫生间洗把脸,但刚迈出一步,右腿就软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旁边的队友赶紧扶住他。
“没事吧盛夏?你脸色很白。”
“没事。”许盛夏说,声音有点飘,“坐久了,腿麻。”
他挣脱队友的手,慢慢走向卫生间。走廊很长,光线昏暗,脚下地毯的图案在视野里轻微晃动。他扶着墙走,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进卫生间,他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但大脑的蜂鸣声没有停止,反而更清晰了——那是一种高频的、持续的、类似电视无信号时的白噪音。
他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睛下方有深重的阴影,瞳孔因为过度用脑而微微放大。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看起来疲惫而……脆弱。
许盛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,摸了摸腕带上那行字。
阈值之后。
他今天已经跨过了多少个阈值?上午游泳预赛的,中午认知切换的,下午游泳半决赛的,现在脑力淘汰赛的。
每一个阈值之后,系统都还在运转,甚至输出了一次比一次更好的结果。
但代价呢?
镜子里那个苍白、疲惫、眼睛里带着某种接近崩溃的清晰的人,就是代价。
卫生间门被推开了。许盛夏没有回头,但从镜子的倒影里,他看到了林听雪。
林听雪站在门口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手里没拿平板,没拿任何设备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个突然出现在数据流之外的、无法被量化的变量。
许盛夏慢慢转过身,背靠着洗手台,看向林听雪。
“我做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林听雪点头。“数据我看到了。淘汰赛最后一道题,你的解答被评为‘最佳创意解法’。评委评价:在标准答案之外,开辟了新的解读维度。”
许盛夏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“但我感觉……不太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听雪走近几步,“你的脑电波显示,过去二十分钟里,前额叶皮层活动强度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四十。这是过度思考的典型信号。系统在超频运转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许盛夏的眼睛:“你在消耗‘认知储备金’。那些本该用于晚上决赛和明天比赛的能量,被提前支取了。”
许盛夏闭上眼睛。“那道题……它让我想起了旧港区。想起了外公,想起了母亲。那些记忆突然涌进来,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记忆不是需要被控制的。”林听雪的声音很平静,“它是系统的一部分。你做得很好——没有抗拒它,而是把它整合进了解题框架。这是修复系统正常工作的表现:创伤记忆不再只是干扰项,它变成了可用的数据源。”
许盛夏睁开眼,看着林听雪。卫生间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“但我现在很累。”许盛夏坦白,“累得……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游。”
林听雪沉默了几秒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颗白色的药片。
“这是辅助剂。”他说,“不是兴奋剂,是促进线粒体能量代谢的合法补充剂。能帮你快速恢复一部分认知疲劳。但效果有限,而且会带来额外的代谢负担。”
许盛夏看着那些药片。“副作用是什么?”
“可能的头痛,轻微的恶心,以及……情感钝化。”林听雪如实说,“在生理恢复期间,大脑会暂时降低对情绪信号的敏感度,集中资源修复认知功能。”
情感钝化。许盛夏品味着这个词。听起来很林听雪——理性,克制,把一切都框定在“功能修复”的范畴内。
“我需要吃吗?”他问。
林听雪没有直接回答。“晚上七点是游泳决赛。之后八点半,脑力总决赛开始。中间只有一个半小时切换时间。根据当前数据模型,如果不进行干预,你在脑力总决赛的表现预计会下降百分之二十五以上。”
百分之二十五。可能意味着从争冠滑落到中游。
许盛夏盯着那些白色药片。它们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,像某种微小而确凿的救赎,也像某种温和而危险的妥协。
他伸出手,拿起一颗。
药片在掌心冰凉,像一颗微型冰雹。
他抬头看向林听雪。“如果我不吃呢?”
“那么你需要接受可能的表现下滑。”林听雪说,“但系统不会崩溃,只是输出效率暂时降低。明天还有比赛,后天还有。可持续性比单次峰值更重要。”
许盛夏看着林听雪的眼睛。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,没有任何倾向性的暗示,只有纯粹的、等待他做出决策的平静。
选择权在他手里。
要吃下这颗药,暂时屏蔽情绪,压榨出最后一点认知储备,去争夺今晚可能到手的奖杯?
还是接受系统的自然衰减,保存实力,把目光放得更长远?
腕带上的字在掌心下微微凸起。
阈值之后。
他在想,这个阈值之后,到底是什么。
是继续用各种方法去挑战、去突破、去证明修复系统的强大?
还是学会在某个时刻,接受系统的局限,承认“够了”也是一种完整?
卫生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深处隐约的水流声。远处赛场传来的欢呼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许盛夏慢慢握紧拳头,药片硌着掌心的皮肤。
然后,他把那颗药放回了盒子。
“我不吃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林听雪看着他,几秒后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了解。”他盖上盒子,“那么晚上的策略需要调整。游泳决赛,你不需要争夺金牌,只需要游进前三,确保团队分数。脑力总决赛,我们调整目标:不再追求‘最佳解法’,只追求‘有效解法’。接受效率损失,优先保证系统完整性。”
他说着,从背包里拿出平板,开始快速修改参数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专注而……释然?
许盛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
“你会失望吗?”他忽然问。
林听雪抬起头,有些困惑。“失望什么?”
“我选择不吃药。可能拿不到好成绩。”
林听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的函数目标,从来不是让你拿到某个特定的奖杯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是让你在一个月后,还能完好地站在赛场上,还能继续迭代你的函数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而现在,你在学习这个函数最重要的一个参数:自我调节。知道什么时候该全力输出,什么时候该保存实力。这是系统成熟的标志。”
许盛夏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、缓缓地松开了。
他靠在洗手台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大脑的蜂鸣声还在,但好像没那么尖锐了。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,真实,沉重,但不再令人恐惧。
“现在,”林听雪收起平板,“你需要真正的休息。不是闭眼的那种,是让大脑完全放空。”
“怎么做?”
林听雪指了指卫生间的窗户。外面是会议中心的后院,有一小片草坪,几棵银杏树,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过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、温暖的金色影子。
“去那里,坐二十分钟。”林听雪说,“什么都别想。就看树,看光,看影子怎么移动。如果控制不住想事情,就想那些最简单的:树叶是绿色的,影子是长的,光是暖的。”
很幼稚的指令。但从林听雪嘴里说出来,却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。
许盛夏点点头。他洗了把脸,用纸巾擦干,然后跟着林听雪走出卫生间。
后院很安静,和赛场内的喧嚣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他们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,面向那几棵银杏树。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晕。风吹过时,叶子轻轻晃动,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摇曳的斑点。
许盛夏按照林听雪说的,只是看着。看一片叶子如何从树枝上脱离,缓慢旋转着落下。看阳光如何一点一点移动,拉长影子的角度。看远处楼宇玻璃幕墙上反射的、逐渐变红的晚霞。
真的,什么都不想。
或者说,当那些复杂的念头试图涌上来时,他就用最简单的观察去覆盖它们:叶子是黄的,影子是斜的,天空是橘红色的。
渐渐地,大脑的蜂鸣声开始减弱。那种过度燃烧后的、尖锐的清晰感,被一种温和的、迟钝的平静取代。
他靠在长椅上,闭上眼睛。眼皮被夕阳染成温暖的红色。
耳边传来林听雪很轻的声音:“你知道吗,在复杂系统理论里,黄昏时的光照条件被认为是最稳定的——白天的强光和夜晚的黑暗之间的过渡期,所有变量都处于动态平衡。这是系统最容易自我修复的时刻。”
许盛夏没睁眼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选择在这个时刻休息,是很优的策略。”林听雪继续说,声音像在自言自语,“让系统在自然条件下,完成一次小的迭代。”
许盛夏感觉到,林听雪的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不是握手,不是安慰,只是一个短暂的、几乎不存在的触碰。
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只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然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。
黄昏的光继续移动,银杏树的影子慢慢爬上他们的脚踝。
远处的赛场里,新的比赛即将开始。而在这个安静的后院,两个函数——一个刚刚经历极限测试,一个全程监控着所有数据——短暂地交叉在这个黄昏的光里。
不需要说话。
不需要证明。
只需要知道,在这个阈值之后,还有这样一片可以什么都不想的黄昏。
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