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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实验室里的深海

盛夏与雪

许盛夏同意参与研究的第二天,陈教授的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温和的、有条不紊的忙碌气氛。房间比想象中宽敞,三面墙都是书架,塞满了厚如砖头的专业书籍和装订整齐的论文。第四面墙是落地玻璃,外面是理学院的中庭,几棵枫树已经开始泛红。

实验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L形工作台,上面摆着几台看起来就很贵的仪器——有带闪烁屏幕的脑电帽接口箱,有连接着各种线缆的生理监测设备,还有一台许盛夏不认识、但看起来很精密的眼动追踪仪。空气里有淡淡的、类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
“欢迎。”陈教授穿着白大褂,戴着无框眼镜,笑容比在游泳馆时更正式一些,“听雪应该跟你介绍过基本流程了。我们先从最简单的认知基线测试开始。”

他示意许盛夏坐在工作台前的一把椅子上——很舒适的人体工学椅,可以调节高度和倾斜度。林听雪站在工作台另一侧,正在调试设备,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,专注得像是这个实验室里的一台精密仪器。

“第一组测试是注意力评估。”陈教授拿起一个平板,“屏幕上会出现一系列快速闪过的字母和数字。你的任务是在看到数字时按下左手边的按钮,看到字母时按下右手边的按钮。很简单,但速度会越来越快。”

许盛夏戴上耳机——降噪的,隔绝了实验室里所有的环境声音。面前的屏幕亮起,一个白色的十字光标在中央闪烁三下,然后测试开始。

确实很简单。一开始字母和数字缓慢交替出现,他有充足的时间反应。但三十秒后,速度开始加快。字母和数字开始随机出现,不再有规律,而且间隔时间越来越短。

许盛夏的手指在左右两个按钮间快速移动。大脑进入一种熟悉的、自动化的处理模式——视觉信息输入,分类判断,运动输出。就像游泳时的划臂打腿,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流畅序列。

但两分钟后,变化出现了。

屏幕上开始出现干扰项——不是字母或数字,而是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:三角形,圆形,方块。指令不变:字母按右,数字按左,图形忽略。

许盛夏的手指停顿了半秒。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判断“这是什么”,然后决定“要不要按”。虽然停顿很短暂,但足以打乱之前建立起的流畅节奏。

又过了一分钟,干扰变得更多样了。出现了彩色图形,出现了旋转的图形,甚至出现了模糊的、像水渍一样的图案。许盛夏感觉自己像在一场越来越混乱的雨中穿行,需要不断调整脚步,避开那些突然出现的水坑。

测试结束时,他摘下耳机,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

“很好。”陈教授看着平板上的数据,“注意力转换成本在干扰出现后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二,但在最后三十秒又回落到了百分之二十八。说明你的注意力系统有很强的适应性——即使被干扰打乱,也能快速重建新的处理策略。”

林听雪在旁边记录,没说话,但许盛夏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第二组测试是工作记忆。屏幕上会短暂显示一组无规律的数字序列,然后消失,要求许盛夏按顺序回忆。从四位开始,逐渐增加到八位、十位、十二位。

许盛夏闭上眼睛,试图在脑海里“看见”那些数字。但数字很抽象,没有图像可以依附,很容易在短期记忆中滑落。到十位数时,他开始使用游泳训练时学到的技巧——把数字分组,想象成游泳的分段时间,或者脑力题里的步骤编号。这有点帮助,但依然吃力。

十二位数,他失败了。最后四个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,抓不住。

“工作记忆广度大约是八到九位。”陈教授记录,“但在使用辅助策略后,可以短暂扩展到十位。这是典型的‘专家策略’——不是单纯的记忆容量大,而是知道如何有效地利用有限的容量。”

他看向许盛夏:“你在测试中使用了分组和联想技巧。这是你在脑力训练中形成的认知策略,迁移到了这个完全不相关的任务上。这很有趣。”

许盛夏擦掉额头的细汗。实验室的空调温度适中,但他的身体因为持续的认知努力而微微发热。

第三组测试是创造力评估。屏幕上出现三个看似无关的词:齿轮,信天翁,雾。要求在两分钟内,构建一个包含这三个元素的合理场景。

许盛夏看着那三个词。一个月前,他可能会觉得困难,可能会试图“分析”它们之间的关系。但现在,在经历了无数次“时空折叠”训练后,他的大脑自动进入了另一种模式——不是分析,而是让意象自由浮现。

他闭上眼睛半秒。脑海里出现:一艘老式帆船在浓雾中航行,桅杆上的齿轮装置发出吱呀的响声,几只信天翁在船尾盘旋,像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信使。

他说出这个场景。陈教授记录下来,表情若有所思。

“意象的跳跃性很强,但逻辑连贯。”他评价,“而且有明显的隐喻色彩——齿轮代表机械时代,信天翁代表自然(柯勒律治的诗),雾代表过渡或模糊。你在无意识中构建了一个关于‘人与自然关系’的微型叙事。”

许盛夏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隐喻。他只是说了脑子里浮现的画面。

“这就是创造性思维的典型特征。”陈教授继续说,“不是通过逻辑推导构建联结,而是允许看似无关的元素在潜意识中碰撞、重组,形成新的意义结构。”

他转向林听雪:“听雪,你之前报告中提到的‘修复过程中的认知弹性增长’,在这里有很直观的表现。受过训练的创造性思维,不仅没有在压力下受损,反而因为经历了系统的破坏与重建,变得更加灵活、更加敢于建立非常规的联结。”

林听雪点点头,在平板上快速记录。他的表情依然专业而平静,但许盛夏注意到,他的笔迹比平时稍快一些,像在追赶某个重要的观察。

上午的测试持续了三小时。结束时,许盛夏感觉大脑像被用细砂纸打磨过一遍——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清晰的、有些粗糙的敏锐感。他站起来活动身体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
“下午还有情绪调节和压力耐受测试。”陈教授说,“但那些需要你在一定程度的压力诱发下完成。我们需要先让你休息,恢复认知资源。”

他看了一眼林听雪:“听雪,你带许同学去休息室吧。午餐已经订好了,在冰箱里。”

休息室在实验室隔壁,是个小房间,有一张长沙发、一张小桌子和一个迷你冰箱。林听雪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便当盒,递给许盛夏一个。

“鸡胸肉沙拉,和你平时训练吃的配方一样。”他说,“电解质水在袋子里。”

许盛夏坐下,打开便当盒。确实,和他过去一个月吃的营养餐一模一样——精确的蛋白质碳水比例,精确的蔬菜种类,精确的调味限制。他甚至能想象出林听雪在实验室里,用天平称量每一克食材的样子。

“这些测试,”许盛夏边吃边问,“和你平时记录的数据有什么不同?”

“更系统,更标准化。”林听雪也坐下,打开自己的便当——看起来和许盛夏的完全一样,“我的记录是‘过程导向’的,关注你在具体任务中的实时表现和调整。实验室的测试是‘结果导向’的,关注你的认知能力在标准条件下的量化指标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:“但两者结合,才能描绘出完整的图像。过程显示‘如何做到’,结果显示‘能做到什么程度’。”

许盛夏吃了一口沙拉,慢慢嚼着。“陈教授好像对我的创造性思维特别感兴趣。”

“因为那是最难被标准化训练的能力。”林听雪说,“注意力、工作记忆、逻辑推理——这些都可以通过重复练习显著提升。但创造性思维……更像是一个黑箱。我们只知道输入和输出,不太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。而你的案例显示,这个黑箱在经历了系统性的破坏与修复后,输出质量反而提升了。这对理解创造力的本质很有启发。”

许盛夏想起刚才那个“齿轮,信天翁,雾”的场景。确实,那个画面不是他“想出来”的,而是自己“浮现出来”的。像深海里的生物,在意识的黑暗深处缓慢游动,突然浮到光线下。

“下午的情绪测试,”他问,“会怎么做?”

林听雪放下筷子。“会诱发轻微的应激状态——可能是时间压力,可能是认知冲突,也可能是轻微的社会评价焦虑。然后监测你的生理反应和心理调节策略。”

他看了许盛夏一眼:“但强度会严格控制,在安全范围内。而且我会全程监控,如果发现任何异常,会立刻中止。”

许盛夏点点头。他相信林听雪的判断——过去一个月已经证明了,林听雪对“安全边界”的把握,比他自己更精确,更谨慎。

吃完午饭,他们在休息室坐了二十分钟。林听雪让许盛夏闭上眼睛,听一段放松音频——不是巴赫,不是海浪,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轻微白噪音和低频脉冲的声音,据说是专门设计来促进午间认知恢复的。

很有效。二十分钟后,许盛夏睁开眼睛,感觉大脑那层测试留下的粗糙感减轻了,恢复了一种温和的清醒。

下午的测试确实更……侵入性。

第一项是“认知冲突任务”。屏幕上会快速闪过一些词语,词语本身和字体颜色不一致——比如用红色字体显示的“蓝”字,用绿色字体显示的“红”字。许盛夏需要忽略词语的意思,只根据字体颜色做出判断。

这听起来简单,但大脑的本能反应是读取词语含义。每次词语和颜色冲突时,许盛夏都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“卡顿”——像两个齿轮短暂地咬合不上。

测试进行了十分钟,冲突频率越来越高。到后面,许盛夏开始感到轻微的烦躁——那种明知道正确答案,却被本能反应拖慢速度的挫败感。

但就在烦躁感升起的同时,他发现自己开始使用一种策略:不再试图“对抗”本能,而是允许本能反应发生,然后快速纠正。就像游泳时面对一个错误的转身,不是强行停止,而是顺势完成,然后立刻调整回正确轨道。

测试结束时,陈教授看着数据曲线,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“冲突成本从一开始的百分之六十五,下降到最后的百分之二十八。”他说,“而且下降曲线不是平滑的,是阶梯式的——每次你发现一个更有效的策略,成本就下一个台阶。这是非常高效的学习和适应过程。”

他转向林听雪:“听雪,你看到了吗?这不只是‘表现好’,这是‘学习快’。经历过系统修复后,他的认知系统在面临新挑战时,展现出异常高效的自组织能力。”

林听雪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,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,调出对比图表。“和一个月前的数据相比,策略切换速度提高了三倍。而且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指着曲线上的几个尖峰,“每次策略切换后,表现不仅恢复到原有水平,还略有提升。这不是简单的‘恢复’,是‘超越’。”

许盛夏听着他们的对话,感觉很奇怪。他们讨论的“他”,既是他自己,又不完全是他自己——是一个被数据描摹出来的、在屏幕上跳跃的认知模型。真实体验中的那些细微感受:卡顿时的烦躁,找到策略时的豁然开朗,持续努力后的疲惫……在这些冰冷的曲线里,都变成了平滑的波峰和波谷。

第二项测试更直接地诱发情绪反应。屏幕上会显示一些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图片——有些是愉悦的(阳光下的海滩,婴儿的笑脸),有些是中性的(家具,工具),有些是令人不适的(伤口,肮脏的环境)。每张图片显示三秒,然后要求许盛夏用1-9的等级评价自己的情绪反应。

开始还好。愉悦的图片带来轻微的放松,中性的图片没什么感觉,不适的图片引起本能的排斥。但连续看了二十张后,情绪开始变得麻木——就像长时间暴露在强烈气味中,嗅觉会疲劳一样。

测试进行到一半时,一张图片毫无预兆地出现:深夜的医院走廊,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一扇门透出微弱的光。

许盛夏的手指停在评分按钮上。

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物理性的熟悉感——像身体某个部位的旧伤,在天气变化时隐隐作痛。他想起台风天实验楼的楼梯间,想起旧港区院子里的石凳,想起某个精确到分秒的时间点。

三秒时间到。图片消失,下一张出现——一只可爱的小猫。

许盛夏机械地按下“3”(轻微愉悦),但手指在颤抖。

接下来的图片他都照常评分,但注意力已经分出了一部分,在监控自己内心那片被触发的、黑暗而安静的领域。像深海潜水员,在探索一片熟悉的沉船,知道哪里有尖锐的边缘,哪里有脆弱的结构,需要小心绕过。

测试全部结束时,陈教授调出了情绪反应的数据曲线。

“整体情绪调节能力很强。”他分析,“对正面刺激的反应适度而稳定,对负面刺激的反应快速回落。但在这里——”他指着曲线上的一个微小凹陷,“这张医院走廊的图片,引起了比其他负面图片更持久、但更内敛的情绪反应。不是爆发式的,而是……渗透式的。”

他看向许盛夏:“这张图片对你有特殊意义吗?”

许盛夏沉默了一下。“它让我想起一些个人经历。”

陈教授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“这很有趣。说明你的情绪系统,在经历了创伤和修复后,对相关刺激形成了更精细、更复杂的反应模式——不是简单的‘避开’,而是‘识别并管理’。这是一种更成熟的情绪调节策略。”

整个下午的测试结束时,窗外天色已暗。实验室的顶灯自动调亮,在光滑的设备表面投下清晰的反光。

陈教授整理好所有数据,脸上带着明显的满意。“今天的测试非常有价值。许同学,你的认知和情绪数据,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极其丰富的材料。下周同一时间,我们继续第二阶段的测试。”

许盛夏站起来,感觉身体很轻,但大脑很满——像装满了各种仪器测量出来的、关于他自己的信息。他看了一眼林听雪,林听雪正在关闭设备,动作从容,像在完成一场精密手术的收尾。

他们一起走出实验室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紧急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。脚步声在光滑的地砖上回响,清脆而孤独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林听雪问,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像……被解剖了一遍。”许盛夏实话实说,“但又好像,被解剖后看得更清楚了。”

林听雪点点头。“科学的观察总是这样——在获得清晰度的同时,失去一部分整体的温度。但两者都是真实的。”

他们走到理学院门口。夜晚的风很凉,吹散了实验室里那种封闭的、充满仪器味道的空气。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,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。

“明天,”林听雪说,“回归正常训练。但训练内容会根据今天的数据微调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听雪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,递给许盛夏——是一个黑色的、橡胶材质的立方体,边长大概五厘米,每一面都有不同的纹理:光滑的,粗糙的,带凸点的,带凹陷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触觉锚点。”林听雪解释,“当你在实验室测试中,感到认知或情绪上被过度‘解剖’时,握住它。不同的纹理对应不同的感官输入,可以帮助大脑重新建立与身体的连接,从纯粹的认知状态回到更整体的存在状态。”

许盛夏接过立方体。在手中沉甸甸的,纹理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。

“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他问。

林听雪看着他,在路灯的光晕里,他的眼睛清澈而坦率。

“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——当你的体验变成数据,当你自己变成研究对象时,那种微妙的疏离感。这个立方体是一个小小的对抗:提醒你,在所有的曲线和指标之下,你依然是一个有温度、有质感、有身体的存在。”

他说完,似乎觉得说得太个人化了,移开视线。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林听雪转身走向宿舍区。许盛夏站在原地,握着那个立方体,感受着它在掌心的重量和纹理。

实验室的数据还在脑海里盘旋:注意力曲线,工作记忆广度,创造性叙事,情绪反应模式……

但这些冰冷的指标,此刻被掌心这个小小的、温热的立方体平衡着。像深海潜水的配重——既让你能够下沉,去探索那些黑暗的、数据化的深度,又保证你能够在需要时,安全地浮回有光的水面。

许盛夏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,把立方体放进口袋。

然后他转身,朝游泳馆方向走去——不是去训练,只是想去看看那池在夜色中应该已经平静下来的水。

在经历了实验室一整天的“解剖”后,他需要重新触摸一些简单、原始、无需被分析的东西。

比如水。

比如光。

比如自己依然真实存在着的、有温度的身体。

夜色渐深,校园安静下来。而在实验室的数据深处,在那个被各种曲线描摹的认知模型之下,一个更真实、更完整、也更难以被量化的系统,正在缓慢地呼吸,修复,准备迎接第二天的阳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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