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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渐近线的交点猜想

盛夏与雪

实验室测试的第六周,深秋彻底占领了南州城。枫树从深红转向暗赭,梧桐叶子大把大把地掉落,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成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发出沉闷的、近乎叹息的声响。

许盛夏走在去理学院的路上,手插在兜里,指尖摩挲着那个黑色橡胶立方体。它表面已经沾上了体温,纹理在反复触摸下变得熟悉——光滑面像泳池壁,粗糙面像旧港区院子里的石板,凸点面像林听雪那个便携超声仪的探头,凹陷面像……他还没找到恰当的比喻,但触摸时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实验室里的氛围和前几周不太一样了。陈教授今天没穿白大褂,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坐在工作台前翻阅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,眉头紧锁。林听雪站在旁边,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,调出一页又一页的对比分析。

“来了。”陈教授抬起头,笑容有些疲惫,“坐。今天我们不做新测试,而是复盘过去六周的所有数据。”

许盛夏坐下。工作台上摊开的图表比以往更多,颜色也更复杂——红色的注意力曲线,蓝色的工作记忆曲线,绿色的创造力评分,黄色的情绪调节指数……所有曲线都在时间轴上展开,像一幅描绘他认知世界的地形图。

“六周的数据汇总显示了一些……有趣的现象。”陈教授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图,那是注意力转换成本的变化趋势,“看这里:前两周,你的注意力转换成本显著下降,符合学习曲线预期。但第三周开始,下降速度放缓,第四周甚至出现了轻微回升。”

他用红笔在曲线上画了个圈:“这个回升很小,统计学上刚过显著性阈值。但问题是——为什么会回升?理论上,经过训练后,认知技能应该持续改善,或者至少稳定。”

许盛夏看向林听雪。林听雪调出了另一组数据——是那几周里许盛夏的游泳训练记录和脑力训练内容。

“第四周,”林听雪平静地分析,“游泳队增加了出发和转身的专项训练,强调极限速度下的技术稳定性。脑力队这边,我们开始接触更复杂的‘元推理’问题——不是解题,而是分析解题策略的有效性。两者都需要更高阶的认知监控。”

陈教授点点头,但又摇摇头:“但注意力转换成本测量的是基础认知能力,理论上不应该受高阶任务的影响。除非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许盛夏:“除非这些高阶任务,在某种程度上‘重新配置’了你的基础认知结构。就像升级电脑的操作系统后,一些基础程序的运行效率可能会暂时下降,因为它们需要适应新的系统环境。”

这个比喻让许盛夏想起了林听雪常说的“系统迭代”。确实,那几周他感觉自己像在同时学习两种新语言——身体学习更精密的动作控制,大脑学习更抽象的思维监控。两者都需要注意力资源,都可能干扰那些已经自动化的基础技能。

“再看这个。”陈教授翻到创造力评估的图表,“你的创造性叙事评分,在第四周达到了峰值,但第五周开始下降,第六周稳定在一个中等水平。”

他用笔尖点着图上的波峰:“峰值出现在你构建的那个‘医院走廊-信天翁-齿轮’场景之后。那次的叙事被评委评价为‘具有惊人的隐喻深度和情感共鸣’。但之后,你再也没有达到那个高度。”

许盛夏记得那个场景。那不是他刻意构思的,而是一些深层的意象自动浮现、自动联结的结果。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,偶然游到了浅水区,被光线捕捉到。

“为什么后来没有了?”陈教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是因为第一次的‘涌现’消耗了某种认知资源?还是因为一旦意识到自己‘能创造’,反而开始自我审查,抑制了更本能的联想过程?”

林听雪调出了那几周的“时空折叠”训练记录。“第五周开始,许盛夏在构建场景时,会不自觉地加入更多逻辑解释,试图让叙事‘更合理’。而之前的峰值产出,恰恰出现在他放弃控制、允许意象自由联结的时刻。”

陈教授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所以可能是‘元认知监控’抑制了‘初级创造力’?一旦开始思考‘我该怎么创造’,反而阻碍了更本能的创造过程?”

他转向许盛夏:“你在第五周之后,构建场景时,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在‘思考’而不是‘感受’?”

许盛夏想了想。确实,从某次训练开始,当他看到随机词汇时,大脑会自动启动分析模式:这些词可能有什么象征意义?怎样组合会更深刻?怎样构建会更完整?而之前,他只是让画面浮现,然后描述。

“有。”他承认,“我开始想‘应该’怎么做了。”

陈教授靠回椅背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“这就是研究中最迷人的部分——当我们测量某个现象时,测量行为本身就可能改变那个现象。就像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:观察行为会影响被观察的系统。”
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向满桌的数据图表:“你的认知数据,既反映了你本身的能力,也反映了测试和训练过程对你能力的影响。我们无法完全分离‘真实的你’和‘被研究影响的你’。”
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,一片枫叶旋转着落下,轻轻贴在玻璃上,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
林听雪打破了沉默:“但也许,这种‘不可分离性’才是人类认知的本质。不像物理系统,可以假设一个‘孤立系统’来研究。人类的认知永远处于与环境的持续互动中,永远在被测量、被反馈、被自己对自己的认知所重塑。”

他说着,调出一张新的图表——是把过去六周所有测试数据叠加在一起的复合图。不同颜色的曲线交错缠绕,像一团复杂的、有生命的藤蔓。

“看这个整体模式。”林听雪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“虽然单个指标有波动,但所有曲线的‘包络线’——也就是整体表现的上限——在持续缓慢上升。就像一片森林,虽然每棵树的生长速度不同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甚至暂时倒退,但整个森林的生物量在稳定增加。”

许盛夏看着那张复合图。确实,虽然注意力曲线有回升,创造力曲线有下降,但把所有能力放在一起看,他的认知系统似乎在变得更……丰富?不是某个单项变得更强,而是整体的适应范围变得更广,恢复弹性变得更好。

“所以,”陈教授若有所思,“我们或许不应该只关注单项指标的峰值,而应该关注系统的整体‘生态健康度’?就像评估一个生态系统,不只是看最高大的那棵树,而是看物种多样性、能量流动效率、抗干扰能力……”
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。“这可能需要我们重新定义研究框架。从传统的‘能力测量’转向更系统的‘认知生态学’视角。”

林听雪点点头,但补充道:“但后者更难量化,更难建立标准化的评估工具。学术界可能更习惯前者的清晰度。”

“科学就是在清晰度和真实度之间寻找平衡。”陈教授说,“有时候,为了更真实地描述世界,我们必须接受一定程度的模糊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看向许盛夏:“许同学,过去六周,你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数据和洞见。但更重要的是,你让我们看到了传统研究框架的局限,以及探索新框架的可能方向。”

许盛夏有些不确定该如何回应。“所以……研究结束了吗?”

“第一阶段的标准化测试结束了。”陈教授说,“但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开启第二阶段的探索性研究——不再是测量你的能力,而是和你一起探索,如何在训练和生活中,培养更健康、更富弹性的认知生态系统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:“这会更像一种合作,而不是单向的研究。你需要成为共同研究者,而不仅仅是研究对象。”

许盛夏看向林听雪。林听雪也在看他,眼神平静,但里面有某种询问——不是建议,只是等待他自己做出选择。

“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许盛夏最终说。

“当然。”陈教授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下周之前给我答复就行。现在——”他看了一眼手表,“中午了。我请你们吃饭,算是感谢你们这六周的付出。”

他们去了理学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,吃简单的家常菜。饭桌上,陈教授不再谈论研究,而是聊起他年轻时做田野调查的经历——在雨林里追踪鸟群,在高原上记录植物生长,在渔村观察潮汐和捕鱼的传统知识。

“科学,”他夹起一块红烧肉,“本质上是人类试图理解世界的众多方式之一。有时候我们会忘记,在实验室和论文之外,还有无数种认识和体验世界的方式。”

林听雪安静地听着,偶尔提问,问题都很精准:鸟类导航的磁场感应机制,植物生长的化学信号网络,渔民对天气的直觉判断背后的环境线索。

许盛夏也听着,但更多是在感受——感受陈教授话语里那种对世界的好奇,感受林听雪提问时那种纯粹的求知欲,感受这个小馆子里其他食客的交谈、碗筷的碰撞、厨房传来的炒菜声。

这个世界,既可以用数据图表来描述,也可以用这样的日常场景来感受。

两者都是真实的。

饭后,陈教授先回实验室了。许盛夏和林听雪并肩走在校园里。秋日的午后阳光很温和,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你在想第二阶段的研究吗?”林听雪问。

许盛夏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“不完全是。我在想……如果我不再是‘研究对象’,如果我真的成了‘共同研究者’,那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?”
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林听雪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
“我们的函数,”林听雪慢慢地说,“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‘研究者-对象’关系。如果是那样,修复协议应该更标准化,数据收集应该更单向,情感互动应该被严格排除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表述:“但实际发生的是,你成为我理解人类系统的‘关键样本’,而我成为你修复过程的‘技术支持’。我们各自的知识体系——我的科学框架,你的体验框架——在交互中互相修正、互相拓展。”

许盛夏想起实验室里那两条渐近线的比喻。“所以现在,这两条线要尝试相交了吗?”

“也许是尝试建立一个可以容纳两条线的共同空间。”林听雪说,“不是让一条线改变方向去迎合另一条,而是在它们之间搭建桥梁,让不同的观察框架可以对话,可以互相翻译,可以共同构建更完整的理解。”
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很慢。“陈教授说的‘认知生态学’,也许就是这样一个桥梁学科——既尊重科学方法的严谨,又承认人类经验的丰富性;既使用量化的工具,又保留质性的洞察。”

许盛夏跟上去。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,像某种轻柔的背景音。

“如果我说,”他开口,“我想尝试搭建这个桥梁呢?”

林听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们走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,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无数个小太阳。

“那会很难。”林听雪最终说,“科学和体验,是两种不同的语言。翻译总会丢失一些东西,桥梁总会有些摇晃。而且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卡在中间——既不完全属于实验室,也不完全属于日常生活。”

许盛夏抬头看着银杏树。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,他伸手接住。叶子在掌心很轻,叶脉清晰,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。

“但这一个月,”他说,“我不就已经在中间了吗?在游泳和脑力之间,在数据和体验之间,在修复和成长之间。也许我已经习惯了那种摇晃感。”

林听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,更多的银杏叶落下,在他们周围旋转,像一场缓慢的、金色的雨。

“你知道吗,”林听雪轻声说,“在非欧几何里,平行线可以在无穷远处相交。但有一个前提——空间本身必须是弯曲的。”

许盛夏转头看他。

“也许我们不需要强迫两条渐近线相交。”林听雪继续说,“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弯曲这个空间——创造一个能让不同观察框架共存、对话、甚至互相转化的认知场域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:“这听起来很抽象。但具体来说,可能就是第二阶段研究要做的事:不再把你当成被测量的对象,而是把你当成共同探索者。我们一起设计实验,一起收集数据,一起分析结果,一起寻找那些在传统框架之外的意义。”

许盛夏感觉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。像一片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,漾开一圈细微但确凿的涟漪。

“那你会一起吗?”他问。

林听雪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但很确定。

“会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也是我的渐近线需要探索的方向。”

他们站在银杏树下,让金色的叶子继续落下,落在肩上,落在地上,落在两人之间那个逐渐清晰的、关于共同探索的想象里。

远处图书馆的钟声响起,悠长,沉稳,像在标记一个阶段的结束,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。

许盛夏握紧手中的银杏叶,感受它干燥而脆弱的质感。

然后他松开手,让叶子随风飘走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参加第二阶段。”

林听雪看着他,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容,只是一个雏形,一个开端,像初春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。

“那我们从下周开始。”他说,“设计我们的第一个共同实验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走,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某种私密的、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语言。

渐近线可能永远不会在平面上相交。

但如果空间足够弯曲,如果观察者愿意一起移动,如果他们都相信,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止一种——

那么也许,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,所有的线,所有的框架,所有的语言,原本就是同一个真相的不同面向。

而探索那个维度,需要两个人,两种视角,和一份共同的、愿意在不确定中前行的勇气。

阳光继续洒下,银杏叶继续飘落。

秋天很深了,但前方,还有一个漫长的、需要被共同探索的冬天,在等待着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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