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光的轨迹
四月的一个周末,“数学之光”联盟的筹备会议在梧桐中学的会议室召开。参加会议的除了任意和钟晚甄,还有卢主任、钟父联系的几位企业家代表,以及来自其他三所中学的数学老师。
会议室里气氛正式,任意穿着钟母给他买的新衬衫,坐得笔直。钟晚甄坐在他旁边,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会议要点。
“各位,”卢主任主持会议,“‘数学之光’从去年十月创办到现在,半年时间,已经帮助了四十多名学生,发放奖学金七千余元。现在,我们想把这件事做得更大——建立一个跨校的数学教育互助联盟。”
企业家代表中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手:“我是做教育投资的,我想问一个问题:你们的可持续性怎么保证?靠捐款和志愿者能长久吗?”
任意和钟晚甄对视一眼。这是他们讨论过无数次的问题。
“我们考虑过这个问题。”任意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画出几个框图,“第一,我们正在申请公益组织资质,未来可以接受社会捐赠并开具抵税发票;第二,我们计划与企业合作,开展数学建模实践项目,学生参与项目的同时可以获得报酬;第三,我们准备建立校友网络,受助学生将来有能力时可以回馈项目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父亲有句话:数学不是用来孤芳自赏的,而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所以我们不仅教数学,更教学生如何用数学创造价值。”
另一位老师提问:“你们的教学内容会不会和学校课程冲突?学生会不会顾此失彼?”
“我们的定位是补充而非替代。”钟晚甄接过话,“我们注重培养数学思维和兴趣,而不是超前教学。很多学生因为我们的课程,反而对学校课堂更感兴趣了。”
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,最终达成初步意向:四所学校共同发起“数学之光”联盟,设立统一的奖学金标准和导师库,定期举办跨校数学活动。钟父联系的企业中,有两家当场表示愿意提供每年五万元的赞助。
会议结束后,任意和钟晚甄留在会议室整理资料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。
“累吗?”钟晚甄问。
“累,但值得。”任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“没想到开会有这么多细节要讨论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钟晚甄微笑,“以后会有更多会议,更多文件,更多麻烦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她认真地看着任意,“因为不是一个人。”
两人继续整理资料,偶尔交换几句意见。窗外传来学生们的喧哗声——是下课时间。这间会议室里正在酝酿的未来,最终会影响到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。这个认知让他们手中的工作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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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,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在“数学之光”的活动室。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朴素,但气质温和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和墙上的学生作品,眼中闪着泪光。
“请问您找谁?”周明最先注意到她。
女人转过身:“请问,任意同学在吗?”
任意从里面走出来,看到来人,愣了一下:“您是...?”
“我叫陈秀英。”女人说,“你可能不认识我,但你父亲...你父亲资助过我儿子。”
任意愣住了。他想起父亲笔记中提到的那些学生——十七个被资助的孩子,现在应该都已经长大成人。
“我儿子叫王磊,今年二十六岁,现在是大学数学老师。”陈秀英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当年他上高中时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他爸又病了。是你父亲每个月寄钱来,还写信鼓励他。后来他考上大学,想当面感谢恩人,才知道你父亲已经...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擦着眼泪:“这些年,我一直想找到你,当面说声谢谢。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‘数学之光’的报道,看到你的名字,就找来了。”
任意感到喉咙发紧。他请陈秀英坐下,听她讲述当年的故事。
“磊磊从小就喜欢数学,但家里没钱,连本像样的参考书都买不起。”陈秀英回忆,“有一次他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一本数学书,爱不释手,但借不出来。你父亲知道后,专门去书店买了那本书送给他,还附了一封信,说‘数学是每个人的权利,不要让贫穷阻挡你的梦想’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和一个存折复印件:“这些是我们一直珍藏的东西。我想...应该还给你。”
任意接过信封,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纸张。父亲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——工整、有力,每一笔都透着认真和温度。
存折复印件上,一笔笔转账记录清晰可见。从王磊高二到高三毕业,每月准时汇款,从未间断。金额不大,但对一个贫困家庭来说,是雪中送炭。
任意抬起头:“王磊现在...在哪所大学教书?”
“省师范大学。”陈秀英骄傲地说,“他说要把你父亲给他的,教给更多孩子。”
送走陈秀英后,任意坐在活动室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钟晚甄轻轻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陪他坐着。
“他做了十七个。”任意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原来只知道数字,现在...现在才真正理解。”
“十七个家庭被改变,十七个孩子有了不同的未来。”钟晚甄轻声说,“而且这十七个人,还会影响更多人。就像你父亲信里写的——火种会继续传递。”
任意点点头,从信封里抽出那些信,一封封仔细阅读。父亲的字里行间没有说教,只有平等的交流、真诚的鼓励和对数学的热爱。他写给王磊的信中,甚至讨论了一些数学问题,互相交流解题思路。
看到最后一封信时,任意的手突然停住了。那是父亲写给王磊的最后一封信,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:
“磊磊:
听说你被师范大学录取了,我比谁都高兴。不是因为‘数学’有了传承,而是因为‘帮助’有了延续。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,不是因为你的数学有多好,而是因为你懂得被帮助的滋味,懂得雪中送炭的珍贵。
我一直有个梦想,希望有一天,能有更多像我这样的人,组成一个网络,帮助更多像你这样的孩子。不是为了出名,不是为了回报,只是为了让数学的光照亮更多黑暗的角落。
如果有一天,你能加入这个网络,那将是我最大的安慰。
祝好。
任远志”
任意读完这封信,眼眶湿了。他抬头看向钟晚甄,后者正关切地看着他。
“我想做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建立‘远志网络’——把所有受过帮助的人连接起来,让他们也成为帮助者。”任意眼中闪着光,“不一定非要用钱,可以是知识、时间、经验。只要愿意传递这份光,就可以成为网络的一员。”
钟晚甄握住他的手:“好。我们一起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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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第一个周末,“远志网络”第一次聚会在梧桐中学举行。
出乎意料的是,除了王磊,还有另外三个人通过不同渠道找到了任意。他们都是当年受过任远志帮助的学生,如今有的是工程师,有的是教师,有的是科研人员。
四个人坐在“数学之光”的活动室里,看着墙上任远志的照片,久久无言。
“我从来没机会当面说声谢谢。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,他叫赵刚,现在是软件工程师,“当年我上高中时,父母离婚,没人管我。是任老师每个月给我寄书,写信鼓励我。他说,‘数学不会背叛你,它会陪你一辈子’。”
另一个叫刘芳的女性,现在是中学数学老师:“任老师给我的不只是钱,还有尊严。他每次写信都像对待朋友一样,从不居高临下。我后来当老师,也学着这样对待学生。”
任意静静地听着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父亲的形象,在这些人的讲述中变得更加立体、更加鲜活。他不再只是记忆中那个沉默的男人,而是一个用自己方式发光的人。
“各位,”任意开口,“我父亲临终前有个愿望——希望所有受过帮助的人,能形成一个网络,继续传递这份光。今天请你们来,就是想问问:你们愿意加入这个网络吗?”
四个人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王磊说,“我现在每个月都会去贫困地区支教,正好可以通过这个网络对接更多需要帮助的孩子。”
“我可以提供编程方面的指导。”赵刚说,“现在很多农村孩子对计算机感兴趣,但没条件学习。”
“我这边可以联系母校,争取更多教育资源。”另一个叫陈明的男人说,他现在在某高校任职。
任意看着这些人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父亲十七年的默默付出,如今终于开出了花。这花不是荣誉,不是回报,而是更多愿意传递光的人。
“那我们今天,就正式成立‘远志网络’。”任意说,“不求规模多大,只求每个加入的人,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别人。”
钟晚甄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:“我记录一下大家的联系方式和资源。以后我们会建立通讯录,定期组织交流,也会对接‘数学之光’的学生需求。”
那天下午,小小的活动室里充满了讨论声。他们聊如何对接资源,如何避免重复帮助,如何让受助者未来也成为助人者。窗外阳光明媚,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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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下旬,“远志网络”接到了第一个求助。
求助者不是“数学之光”的学生,而是周明的妈妈。她通过周明了解到这个网络,犹豫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任老师,”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轻,“我有个老乡的女儿,在老家上初中,数学特别好,但家里实在太穷了,连本辅导书都买不起。我想问问...能不能帮帮她?”
任意当即答应,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王磊——因为求助者也在省城附近,王磊可以就近对接。
一周后,王磊发来反馈:女孩叫小英,确实很有数学天赋,但因为家里穷,已经打算辍学去打工了。王磊和她深谈了一次,告诉她当年自己的故事,鼓励她坚持读书。同时,网络成员共同资助了她的学费和书费。
“她说了一句话,让我特别感动。”王磊在电话里对任意说,“她说:‘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帮助陌生人,那我也要努力,将来成为这样的人。’”
任意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父亲的火种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传递。而他自己,也成为了这个传递链上的一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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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“数学之光”为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们举办了一场特别活动——“数学与未来”。
活动邀请了王磊、赵刚等“远志网络”成员,分享他们如何将数学应用到自己的领域,以及数学如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。
周明坐在第一排,听得格外认真。他即将升入高三,面临高考志愿的选择。王磊的故事给了他很大的触动——一个曾经和他一样贫穷的孩子,因为数学和别人的帮助,成为了大学老师。
“老师,”活动结束后,周明找到任意,“我决定了,要考数学专业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周明点头,“我想像你父亲那样,用数学帮助更多人。”
任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周明:“这是王磊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周明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旧书。信上写道:
“周明同学:
听任老师说,你也想走数学这条路。我送你这本书,是我高中时最珍爱的一本。扉页上有任老师父亲的赠言,现在我把它转赠给你。
数学的路上会有很多困难,但也有很多美好。希望你能坚持,也希望你将来也能成为传递光的人。
王磊”
周明翻开书的扉页,上面有两行字迹:
“给磊磊:愿数学之光,照亮你的路。任远志”
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新添了一行:
“给周明:愿你成为光,照亮更多人。王磊”
周明捧着书,眼眶红了。他小心地把书放进书包,对任意深深鞠躬:“老师,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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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考前夜,任意和钟晚甄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。
这学期他们的成绩都没有下降——任意稳定在年级前五十,钟晚甄依然是年级第一,但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成绩不再是证明自己的工具,而是通往理想的道路上的一个路标。
“明天的考试,有信心吗?”任意问。
“有。”钟晚甄合上书本,“反而比以往更放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知道为什么而学。”她看着任意,“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为了实现什么。”
任意点点头。他也是一样的感觉。数学不再是谋生工具或竞争武器,而是一种语言,一种连接,一种照亮彼此的方式。
图书馆管理员来催闭馆了。他们收拾东西走出大楼,校园里静悄悄的,只有路灯亮着温暖的光。
“任意,”钟晚甄突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如果没有你,我现在可能还在为第一名焦虑,还在为父亲的期待压抑自己。是你让我知道,人可以不完美,但必须真实。”
任意停下脚步,看着她:“你知道吗,我也要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现在可能还在为生存挣扎,还在隐藏自己的才能。是你让我看到,接受帮助不是软弱,帮助别人不是负担。”
他们相视而笑。这种互相理解的感觉,比任何成绩都让人满足。
走到钟晚甄宿舍楼下时,任意突然说:“等考完试,暑假我有一个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带你去我父亲的墓前看看。”任意说,“我想让他见见你。”
钟晚甄愣了一下,然后微笑:“好。我也想见见他。”
任意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晚安,晚甄。”
“晚安,任意。”
钟晚甄站在宿舍楼下,看着任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她抬头望向夜空,星星依然在闪烁,像无数个等待解答的数学问题,也像无数个已经被证明的真理。
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许的愿望——希望无论未来怎样,他们都不会忘记此刻的真诚。
现在看来,这个愿望正在实现。
而她相信,它会一直实现下去。
(第十一章 完)